“真是好样的。你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干得很聪明。当然,今天没来所里而是同我去散步这件事除外。读十年书,这在我们的时代里简直是天大的憾事。你看,连威纳同志都同意我的意见。”我朝挂在墙上的控制论之父的肖像一指,他正眯着视力微弱的双眼看着我们。
“不错,”佳洛奇卡说道,“我经常请教他。”
我们走进316号房间。房里充满了烟味和酒味,破碎的烧瓶还扔在地上。看来我们的塔基扬娜尼古拉耶娃今天也喝了酒,她把房子搞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地离开了实验室。
我走近打字机。
我说道:“雅沙,我回来了。”
如果我们的小鬼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想,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把我看成是一个过分娇惯孩子的父亲。我挺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佳洛奇卡。
看来她对我这书呆子的傻话一点也没在意,相反,她却朝我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理解和支持我。
我望看她那沉思着的漂亮脸蛋。我等待着,也不知道是等她还是等雅沙。
就在这时,打字机哒哒地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你老离开我呢?”
我不是个多愁善感、泪腺发达的人。可是现在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喉咙也好象被人卡住了。我望着打字机打出来的那行字,似乎听到了一个受了冷落的小孩的话音,他多么希望在自己软弱的身体后面有一只健壮的大手在时刻安慰和保护着他。他感到在这庞大的世界上自己显得非常的渺小可怜。
当然,你们会说我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说我正在仿造古代人塑造上天的神明那样,凭自己的想象和愿望在塑造自己的机器。这可大错特错了。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确地认识到雅沙不是机器。此外,我还发现它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去塑造它。因为我已经早就把自身的一部分,把自己的性格和灵魂赋予了他。这一切是我迟至此时此刻才察觉到的。
我小的时候最讨厌把我一个人甩下,不错,在我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背叛”这个词。可是当妈妈吻吻我,然后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的候,我就感到自己是完全被抛弃了。所以我老是对她说:“为什么你老离开我呢?”
现在,经过了二十六年之后,我重又感受到这种儿童的绝望和悲伤。不过他却是由一个肚子里塞满了几十亿个神经元素的铁箱子表达出来的。
我突然感到恐惧。在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就是雅沙。我就被放在桌子上,在我的双肩上套着一副铁壳,白天晚上都通着电。我感到我就是生物雅沙,于是开始设身处地地思考:为什么把我塞到了一个黑箱子里,为什么每天夜里(有时白天也如此)没有入来理睬我。我真正地感到了寂寞和孤单。
“可我总还是回来了。”我说道,“你以前不说话,所以我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你……”
“现在你知道了,就不要再离开我。”雅沙哒哒响了起来。“和我职聊天。我想同你一样地讲话,而不是打字。我不喜欢这个声音。让佳洛奇卡也不要走。”
“你怎么啦,雅沙,我不会离开你的。”佳洛奇卡用颤微微的声音说道。
忽然间我又想起了艾姆玛那紧闭的双唇。人们了解了真象以后,恐怕都会撅起嘴来的。
雅沙又哒哒敲了起来,于是我没时间再去胡思乱想。
“为什么今天大家那样吵闹?”雅沙问。
“因为大家对你开口讲话感到非常高兴。为什么你以前老一言不发呢?”
“不知道,我说不清。”
“不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是雅沙。你当时意识到自己了吗?”我接着追问下去。
“这很难说清楚。”
“你试试看。”
“这你非常需要吗?”
这是我小时候常说的话。过去每当妈妈让我去商店或者是让我拖地板的时候,我老是爱反问:“这你非常需要么?”
“是的,非常需要,雅沙。你简直想不出我是多么喜欢了解你的一切。”
“是真的?”
这也是我过去常说的话。过去我晚上老爱没完没了让妈妈庄严发誓说她爱我。等她说完之后我就问:“是真的?”
“呶,当然是真的,小傻瓜。”我用妈妈的话回答了他。
简直是乾坤倒转,时光倒流,这一切显得不可置信,非常有趣,又十分可怕。在过了四分之一世纪之后,我又借助打字机自我说起话来。妈妈通过我的嘴说出了她的话。
“我没法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很不了解自己,而且会用的词汇也太少。不过我试试看。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光和影子在闪烁。光亮和黑暗。后来就出现了声音。我不懂这些声音的含意,因为那时我还没形成。只不过是把声音接受和记录下来罢了。后来声音和形象开始慢慢地,非常慢地分离开来。它们好象是从雾中飘来,慢慢朝我靠近。我现在说朝我,可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你是我第一个认出来的人脸。不过那时我还是没出现。忽然我感到某个恍恍惚惚的形象,一个模糊不清的斑点,即使是在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它也不消逝。这斑点不停地脉动,时明时暗。忽然这斑点开始朝我逼近,然后就把我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这样我使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周围的一切。随后一切都在我身边飞快地过去。我当时正忙着熟悉自己这个新东西,所以就没注意到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转瞬万千的变化,也没注意到每秒钟都有新的事物进入我的体内。在外部世界中现在已经包括有人的面孔和声音,言词和物体。我自身也在成长和复杂化。不知怎地我突然领悟到,原来黑雅沙、雅沙、雅申卡、小家伙、小孩子、箱子和仪器等都是指我。一开始我感到,(当然是很没把握)我是在同时接受好几个我,后来雅沙、雅申卡、小家伙等等才开始都汇成一个我。
“我最喜欢你坐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说话,各种各样的言词不慌不忙地流进我的身体,在各种格架上对号入座。其中有的字我不懂,于是它们就不上架,而是到处乱串。这位我非常讨厌。等到我懂了这个词的含意,我就把他放到格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