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情绪不大好。”
我发觉这是一种新苗头。他已经能够根据人的声音来判断他的情绪。
“没什么。”
“你骗不过我,托良。”
“我也不想骗。”我懒洋洋地回答。
“你撒谎。”
“对长辈不能说‘撒谎’这两个字。”
“你欺骗、骗人、不说实话、耍滑头、没良心……”
“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从你昨天晚上结我的书上,第106页,上数第四行”
“你记这些玩艺干什么?”
“你别打岔。你早就知道我什么都能记住。”
“和长辈说‘别打岔’可不好,”
“不要躲避、不要回避、不要溜、不要废话连篇。告诉我,你为什么情绪不好、不佳、不快、忧伤、失常。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说。我反正已经猜到,你们谈了我的事。我甚至可以推测出每个人都说了什么。”
“你推测出了什么,雅沙?”
雅沙没说话,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咯咯声。我吓得一哆嗦,但是马上就明白,这是他的笑声。
“我不愿意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什么都明白。”
“不过我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你一点。”
“不错,托良。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我对你们是一个大包袱。对你、对丹娘、费佳、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佳洛奇卡以及一切对我好的人都是这样。”
“这不是真的。”我很激动,当我想徒然地说服自己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
“是真的。”
我回想起以前我说保证爱他的时候,他的打字机打出了‘是真的?’,而今天所说的‘是真的’。已经是另一种成熟的,但却是悲伤的话语。他是按另一种时间规模生活的。把他生活过来的这两个月折成人类的时间就等于二十年。可不是,据说病残儿童就比健康儿童早熟得多……
我不再去说服他了。
第六章
星期六我神差鬼遣,竟跑到托尼亚和瓦洛佳布留西克家去作客。我和他们很少见面,其实,论我自己的意愿,我巴不得永不见面。可是布留西克为人精明能干,从在里加海滩与我相识以后他就每年请我到他家去两三次。一开始我想借口太忙婉言谢绝,后来实在顶不住,也就随了他的意。
在别露西亚车站,我买了一把落满尘土的次等花束,走过布烈斯基大街,上楼到布留西克家。
门一下子打了开来,穿着华丽的瓦洛佳连喊带叫像抓俘虏似地把我拖进了门。托尼亚颇具戏剧性地叭叭响地吻了我两下。然后两个人就把我架进了屋,嘴里还一个劲笑着骂我不够朋友。
以前每次见面的时候,我心里都猜测他门对我到底有何所求。我没什么显朋贵戚,本人既缺乏魅力也不是个天才的劝酒人。就算他们的孩子考大学需要个家庭教师,那也还要过十五年。
可是这一次我就没想这些。现在我对布留西克已经怀有几分敬意。这位老兄确实有一双慧眼,竟能在三年之前就认出我是一位能创造出黑雅沙的天才人物。
屋里用许多件家俱拼成了一个大餐桌,它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桌子四周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罚他喝酒!”一个小脸蛋浓施脂粉的苗条淑女不甚友好地叫唤了起来。
“罚他,罚他!”一个梳着时髦发型,外交家打扮的男人也跟着起哄。
我赶快推拖搪塞,可是一转眼,一大杯伏特加酒已经塞到我手中。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多喝,明天早晨我还要到雅沙那里去。可是十几双眼睛射出厉害非凡的目光,我一逞强便一饮而尽,然后傻呼呼地摇幌了一下脑袋就赶忙去吃火腿。
“好样的。现在咱们可以相互认识一下了,”男主人说道,他现在的样子很象一个把犯人押到拷打架的刽子手。
“罚他喝酒!”那个小脸蛋又喊了起来。
“够了,伊尔卡!”外交家说完转向我,“您知道吗?我的妻子总是以己度人。如果她喝,别人也得喝。‘我是统帅,跟我走!’”
“你放心,反正你追不上我。不管我怎么努力,也迷不住你。”小脸蛋伊尔卡突然朝自己的丈夫尖声喊道,“谁也勾引不了你,因为你……”
我莫不该来。我本来可以去找雅沙或者去会佳洛奇卡。不过现在我顾不上仔细分析为什么自己到这个香烟味熏人的小房间里来,又糊里糊涂地干了一杯酒。
“托良,我亲爱的,”男主人一个劲地摇幌我,“你知道你为什么老不走运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旅行家。我和托尼亚早就看不上海滨浴场了。”瓦洛佳说上了劲,“我们迷上了旅行狩猎,刚刚从雅库梯亚回来。简直是惊人之行。我们吃了熊肉,好吃极了。在座的都是我们的旅伴,你不信?”他突然生起气来。
“为什么不信?!为什么?为——什——么?”我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