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奇的88年88日这一天还在继续。
我面对黑雅沙而坐,两眼直楞楞地盯着它的镜头,心里一片绝望。肖帮豪威尔相形之下几乎像个蹦蹦跳跳的小淘气(我没读过肖帮豪威尔的书,不过在我想象中,他是一个身穿黑燕尾服,头戴大礼帽,忧心忡忡的德国老人)。
我心情绝望是完全有道理的。黑雅沙以一股非人的顽固劲便是沉默不语。它沉默已经两年了,当然啦,严格地说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它只不过是一个安了几百亿个神经元素的黑箱子罢了。而我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这个科员却非要把它搞成人造脑不可。
自从我开始这项工作以来,我不只一次在朦胧之中构思着我去接受诺贝尔奖金的的讲话稿。我存了一肚子的华丽词藻。后来,乘快车去斯德哥尔摩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于是我又曾想把我所有的腹稿打印成册,分送给那些用得着的人。
现在这一切额已成为过眼烟云。我早就对荣获诺贝尔奖金不抱一丝希望。不过我总希望除了同事们有意无意的小玩笑以及佳洛奇卡的沉默以外,我还应该得到点什么。可是现在连这一点也化成泡影。我现在算是完全彻底地丧失了自信心。
这一段时间,我人瘦了,睡起觉来辗转翻身(这是我母亲说的),不再去游泳,法语也辍学了。我这个喜好交际,招人喜爱的青年人逐渐变成了一个厌世的精神病人。
一个悲伤的电影片:“临终遗作”千次万次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制造黑雅沙有一个酝酿的过程。一开始只是个想法。它和所有的念头一样,最初显得非常渺小、可怜,无依无靠,无人过问,就连我自己也没怎么去理睬它。可是它自生自长,后来开始用它的小脚丫踢我的脑袋瓜,要我去理睬它。
实际上,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也并不是我的首创。早在四十年代,美国的第一代电子计算机“艾尼阿克”还未问世,那些过份热心的记者和评论员就轻率地把它命名为“人造脑”。其实不论是笨重庞大,计算缓慢不稳定的“艾尼阿克”’还是它那些快速和微型的后代,都不能称之为能思考和有智能的东西。充其量它们只不过是第一代计算机罢了。这些第一代计算机根本不能和自己的后裔相比,后者要复杂得多,能够干老前辈作梦也不敢想的事情。不过它们仍旧是计算机。因为它们只能按照人们提出的计划工作,完全听从人们的指令。这些机器确实好极了,不过机器照旧还是机器。
刚才我已经讲过,我的想法很简单,要用新的精神元素元件组成仪器。这些精神元素在构成上有点象人脑。
不,请不要误认为人类已经详知人脑的构成和工作原理。不,人们只知道个大概。我的想法很简单;不用一套僵死呆板的计划来训练,而是用教育小孩的办法来培养。要给这个机器灌输大量的情报,但是要象教育小孩那样,因材施教。这样坚持作下去,机器就有可能变成人造脑。嘿,现在的问题就出在这个“可能”上边了。
我们采用微型化的最新办法组成了一个仪器。顺便说一句,“我们”,这个词不太确切,应该说是我们实验室。因为如果靠我们的人力,就是一千年昼夜连轴转也组装不出来。既然人力不及,就启用了研究所的计算机。各部计算机都投入活动,于是我们的仪器终于降临人世。鉴于它的身世不甚清楚,所以大家就把它列入“黑箱子”那一等级。不过这种状况没持续几天,它很快就得到了“黑雅沙”这个人名。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究竟谁是第一个命名人。反正至少有二十个人曾觊觎过这份荣誉。我想强调一下:是曾经而不是现在。那会儿大伙都急不可耐地等着小雅沙马上喊出“妈妈”或“爸爸”来。
可是到今天谁也不再去争这个命名权了,谁也不再对雅沙感兴趣。原因很简单:忙碌了许久他还是一言本发。孩子没造成,真使人灰心丧气。如果是正常生育的小孩,他长得再丑再畸形,也不会责备生育方法本身。但是我这个丑儿雅沙可不同,它沉默不语,我的“生育方法”也就自然而然随之被否定了。
我对黑雅沙曾经寄予多么大的期望?!他第一次出现在316房间的时候,我对他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我产生了一种作父亲的自豪感。在我的眼中他简直是个美男子:外壳崭新锃亮,一尘不染。上面安有三个眼睛般的镜头,使他有一副东方菩萨的神秘摸样。
我给雅沙接电源的时候,心跳得咚咚直响。指示灯亮了,我们的初生儿活了!或者说,我们使这初生儿活了。其实只不过是指示灯亮了而已。
我们大家当然都很清楚,即使是一切一帆风顺,我们雅沙出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活起来。请您不要认为科学工作者都是些头脑冷静清醒的人。就我的观察,他们都最富有儿童般的幻想,对任何事情都爱入迷而且随意轻信于人。如果一个人只有单纯的精密的头脑,充其量他只能造出巨大的等级分类机,而科学只有靠伟大的幻想家来推动。我这个人就立志要推动科学前进。不,不是推动,我简直是想拉着科学向前跑。
现在再把话题拉回来。我们把雅沙的电路接通了。假如这时打字机轧轧开动,打出“小伙子们,你们好!”的字样,我也不会过份吃惊。诸位想嘛!我已经不止一次在梦中发表过接受诺贝尔奖金的致词。所以我对一切意外事件都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比如重力消失啦,和太空人交谈生命的含意啦,以及我们的实验员费佳不打淡紫色的领带啦等等。费佳就是打着这条淡紫色的领带作了毕业论文,打着这个领带调到我们单位,又是打着这个领带结了婚又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