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奶奶大声叫起来,蝈蝈你这个杂种,娘四十八岁那年才得了你这么个老生儿子,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里养着。冬天怕你冻着,夏天怕你热着,你六岁那年,还嘬着我的奶头吃奶,六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给我算算这笔奶水钱是多少?你养着五头大奶牛,挤出的奶用平板车子往镇上送,连亲爹娘要瓶奶喝都扣钱……奶奶越说越感到委屈,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天呀地呀地哭起来。
奶奶的哭声引来一群人,人们咬着耳朵说话。老狗皮爷爷说我爸爸:蝈蝈,这就是你的不对啦。爸爸说:大叔,您不懂。奶奶见到人,更来了劲头,骂着:蝈蝈,悔不当初放在尿罐里淹死你个小杂种。认钱不认爹娘,天老爷饶不了你。迟早要从白杨树上落下滚地雷,劈了你这个小畜生,劈了你这瘟牛……爸爸,你怎么还不醒?蛐蛐打着呵欠说。
八
她坐在老屋里的土炕上,愁绪满怀地纳着鞋底子。
就是在这间屋里,我给你做了老婆,蝈蝈!
就是在这间屋里,我给你生了女儿,蝈蝈!
蝈蝈,你快回心转意吧,你不回心转意我这辈子就算完啦。檐雨敲打着一个破脸盆,发出抽泣般的声响。她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已经是第三次用针锥刺破指头肚了。她把指头放在嘴里吮着,嘴里咸,鼻子酸,眼睛泪模糊。泪眼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窗玻璃,她看到在房檐和晾衣绳之间的巨大蛛网上,粘住了一只嘴巴根子还泛着嫩黄的乳燕。小燕子死命挣扎着,恐惧地看着蹲在房檐下的那个乒乓球大小的蜘蛛。蜘蛛感觉到蛛网的强烈震动,沿着对角线爬到网中央。面对这个比自己大几倍的猎获物,蜘蛛毫不畏惧,它张开屁股上的开关,拖着黏黏的银丝,绕着小燕子爬来爬去,很快就把小燕子缠得像一只蜷曲的蚕蛹。小燕子快要窒息了,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啁啾。两只老燕子像麻雀一样噪叫着,扑棱棱地围着蛛网飞。蜘蛛慢吞吞地干着自己的事,睬都不睬它们。
她很怕那个黑乎乎的大蜘蛛,因为婆婆曾多次讲过滚地雷殛死蜘蛛精的事。怕蜘蛛,又可怜那快要被缠死的小燕子,这种矛盾心理使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和丈夫的纠缠。后来,她大着胆子,冒雨跑到院子里,抄起一根滑溜溜的竹竿,闭着眼把蛛网搅破了。蜘蛛和燕子都落在泥水里。就在这时候,在几百米外的那棵大白杨树上,绿色和黄色的火球像穿梭一样滚动着,她双眼发直,脸白如纸,唇红如血。未及她反应过来,那一串串的火球便从树上消逝了。几十秒钟后,牛棚方向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空气像汹涌的潮水一样漾过来,院子里飘着浓烈的硝烟气息。她沉思了半分钟,忽然惊叫一声,扔掉竹竿,冲出柴门,向着牛棚跑去。边跑边喊着:蛐蛐,蛐蛐,我的孩子……
她是趿拉着鞋子从屋里出来的,一出柴门,街上黏稠的泥巴就把她的鞋子脱掉了。于是她赤着脚,呱唧呱唧地踩着泥水,睁着眼,看不见路。远处的天空中闪电泼剌剌地继续燃烧,一瞬间她的眼睛漆黑发亮,一瞬间又黯淡无光。一种大祸临头般的感觉吓得她精神恍惚,她的眼前不断晃动着幻影。婆婆干瘪的脸,婆婆每每说到滚地雷殛死罪人或妖怪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和表情,丈夫穿西服扎领带时的潇洒神态,猫眼姑娘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和修长的双腿……自从她那天夜里来到我们家,我们家每天都在变,什么都变啦,丈夫,女儿。
……那天,草地上开遍金黄色苦菜花,棕色的蜥蜴在茅草缝里迅速爬动着,野兔在袅袅上升的氧气中奔跑,还有鹧鸪鸟迎着东方蓝色的太阳飞翔。一公一母是一对夫妻鹧鸪,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背上和胸上的白色斑点像星星一样眨动着,就在它们要消融在草甸子深处的蓝天里时,一支枪口上冒出一股白烟,一只鹧鸪如一粒弹丸落了地,不知另一只鹧鸪怎么样,不知死的是公活的是母,还是活着的是公死的是母。枪声传过来了。
丈夫穿一套大红运动服,猫眼穿一套白色运动服。春天的草地上,我的丈夫和一个大姑娘每人提一支熊猫牌羽毛球拍,欢蹦乱跳地打羽毛球。蓝晶晶的天。绿幽幽的地。红艳艳的他。白闪闪的她。心酸酸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