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手里掂量着奇特的很轻的瓶子。“是塑料的吗?”
她笑了。“你很聪明。”
听到一个现代人的夸奖,他竟感到有些高兴。
他们放慢脚步走着。路窄了些,树木和灌木把路挤到高高的熟铁栅栏围成的公园围墙边。栅栏外是一条街道。这条街比较安静,没有熙攘的人流,也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不像第一栋楼附近那样。然而泰特斯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安全地待在动物园铁栅栏后面的狮子。
“那些是商业楼吗?”
“你是说那儿的高楼吗?哦,不——我想那是合住楼。该死!我意思是说,那些是住宅,是人住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一脸茫然。她随着步子有节奏地挥动着双手,试图向他解释。“我是说,人们各住各的,不是都住在一起。分套购置的。很多家。分隔开的。”她试着找出更多的同义词来解释。
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是一些公寓楼。”
“你们那么叫吗?那就行了!”她松了口气,“凯给我们读英美词汇对照表时我该认真点儿听的。”
泰特斯微微一笑。“两个国家被共同的语言所分隔。”
“对极了。真是奇怪,要清清楚楚地交流竟那么难。”
“那个,”他感到难以置信,那座建筑竞如此熟悉,“是座教堂吧。”
“对。”她看看栅栏外街道对面人行道上的指示牌,“不知是奉献给哪位圣人的。看今天的布道词! ‘上帝适合四T人吗?”’
宗教对于泰特斯来说只是名义上的,不过是他那个阶层的传统而已。可是从开着的教堂门里传出来的风琴声迷住了他。“我知道那个曲子!”他随着哼了起来,接着又唱了出来,歌词自发地从记忆深处流淌而出,“‘给他戴上许多王冠,那宝座上的羔羊……”’
戈迪恩医生叹了口气,“你肯定是个基督徒。你们那时侯每个人都是。你想进去,是吗?我也想听听布道。”
他点点头。她找到一扇门,两人穿过街道。她一路都挡在他前面,直到车流中出现了一个缺口。但泰特斯率先爬上阶梯,由罗马风格的拱门进入光线很暗的教堂里,拉着戈迪恩医生走到后排安静的角落。
他立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劲。电灯从拱形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脏了的窗玻璃非常醒目——泰特斯不记得见过哪个教堂适合用电。现代式样的窗户本身就丑陋不堪。神父激昂的布道声经由某种粗鲁的现代方式放大了,刺耳地在空中回响。十几个会众的穿着打扮几乎是亵渎神明的。泰特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集中注意力。
“……不光该避讳他们。就像旧约里耶和华选了一些人做先知一样,四T人也通过那些能够理解他们的人与上帝交流——即那些传递上帝的信息的科学家们……”
泰特斯瞪着眼,一点儿也听不懂。四T是什么——是21世纪40年代吗?上帝呀,我们老祖宗的信仰给弄成什么样了?然而紧接着,音乐从管风琴中流出,是他从小就熟知的赞美诗的曲调。他最后一次听到这旋律,是在盖斯汀索普村的小小的石头教堂里作星期天的晨祷时。身为年轻的庄园主,他率领着全家坐在专属他们的座位上。思乡之情涌了上来。他的心像一匹饱经沧桑的老马,在新的、丑陋而又陌生的事物面前逡巡不前。他渴望回家,回到熟悉的地方和时间,在彼时彼地,这样的歌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他知道歌词,可他无法加入合唱。
那是布道结束时的曲子。牧师作了赐福祈祷。会众三三两两穿过通道,走出教堂,走到外面的阳光中。戈迪恩医生动了动,但没站起来,而泰特斯正在痛苦中煎熬。牧师向动作最慢的老太太道再见时,注意到了自己羔羊群中的新面孔,也沿着过道走过来。戈迪恩医生冲他笑了笑。“我们只是来看看。”
“同样欢迎。”牧师说道。他个子高高的,有些秃顶,穿着带牧师领的袍子,样子像个随军牧师。
戈迪恩医生站起来,领着泰特斯走到过道里。“听到有关四T人的布道,我太激动了!”
“它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派别都应该发表意见。甚至有人说教皇正在写一个通谕。”
“这位是泰特斯,我想他是英国圣公会教派。”她以一种帮助的态度说,“我叫舒拉斯密戈迪恩。”
“那么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医生了!我是波拉德神父。圣公会教派我们称之为主教派,不过只是叫法不同罢了。”
“舒拉斯密?”泰特斯吃惊地张开了嘴巴。“雪儿”肯定是诨名,就像“泰特斯”是个诨名一样。“这到底是什么名字?”
“犹太人名,对吗?”波拉德神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