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问“小蟹子”和“鹭鸶”了。他还记得到“蟹子”家窗前唱情歌儿,被“蟹子”的爹差点逮住的事儿。
只可惜“小蟹子”住进了精神病院。
我们正说得热乎着呢,有人按门上的电钮儿,屋里唱小曲儿。“骡子”让我坐着,他起身去开门,吾听到他在门口和一个女人嘀咕了半天,后来那女人闯了进来。你们猜她是谁?
是那个四层眼皮的女记者呀!她进门就脱衣裳,没脱光,她说大金牙,你还认识我吗?我说认识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她支派“骡子”给她倒酒。“骡子”忙不迭地给她倒,红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里,像血一样。那女人也把你们全问遍了。
后来,屋里又唱小曲儿,又有人按门上的电钮儿,“骡子”坐着不动,那小曲儿一个劲地唱。四层眼皮不怀好意地说:去开门呀!怕什么?“骡子”苦笑着,坐着不动。女记者从沙发上蹦起来,说:你不敢去我去。“骡子”耷拉着头,像吃了毒药的鸡。女记者开了门,气呼呼地进来,她身后又跟来一个女人。这女人一头好头发,像钢丝刷子一样支棱着,薄薄的嘴唇上涂着红颜色,像刚吃了一个小孩,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子。她也是一进屋就脱衣裳,也没脱光。“骡子”说:这是我的乡亲。那女妖精哼了一声,算是跟我打了招呼。她也是让“骡子”给她倒酒,“骡子”起身给她倒,红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里,像血一样。那女人喝着酒,拿两只蓝眼睛瞪着四层眼皮的记者;四层眼皮的记者也喝着酒,拿两只绿眼瞪着红嘴女人。就那么瞪着瞪着,四只眼睛里都噗噗噜噜地滚出泪水来。“骡子”给夹在中间,对这个笑笑,对那个笑笑,像孙子一样。
吾不是傻瓜,对不对,咱知趣,吾说:“骡子”,吾走了,抽个空儿去趟高密东北乡吧,乡亲们想你!“骡子”站起来,说:也好,你住在什么地方?赶明儿我去看你。不待吾回答,四层眼皮就蹿起来,扯着嗓子喊:别走,吕骡子,你这个臭流氓,当着你的乡亲的面把你的丑事儿抖搂抖搂吧。你骗了我,又找了一个女妖精。那女妖精更不省事,端起酒杯就把酒泼到女记者脸上了。两个女人哇地一声叫,打成一堆,互相揪头发,互相抓脸皮,互相扇耳光,打成了一堆,在地上滚,幸亏有地毯,跌不坏。“骡子”喊着:够了!够了!你们饶了我吧!
两个女人打累了,从地毯上爬起来,脸上都是血道子,头发都披散着,衣裳都撕了,都露了肉,都哭着骂骂着哭。哭够了骂够了,女记者拎起衣裳,说:大金牙,回高密东北乡去好好宣传他!她还对那女妖精说:告诉你吧!别得意,他从小就是流氓,你早晚也要被他涮了!女记者走了。女妖精也拎起衣裳,说:告诉你,我怀孕两个月了,你别想让我去流产!你连想都别想!
两个女人走了。“骡子”双手抱着头,好久好久不动,好久好久不吭气。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好不难过,原来他也不容易。我想劝劝他,又狗吃泰山无处下嘴。我说:“骡子”,回家乡去看看吧,刘书记前年就死了,骆驼也死了,在家时你还是个小毛孩子,小毛孩子谁不干点荒唐事?现在你给家乡争了光彩,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
他呜呜地哭起来,双手抱着头,像个小孩儿一样。他哭了半天,不哭了,他说:我真不该唱什么鬼歌,真恨爹娘生了我个男人身,我是个男人所以我连连倒霉,总有一天……
他说:你们听过我唱的歌吗?我说:听过听过,大人小孩都听过。他说:县里领导来信请我回去唱歌,我要回去,马上就回去。他说:“金牙”,今晚的事你回去千万别跟同学们说。我说:不说不说。他说:回去后我要到剧场里演唱,到时你们都去给我捧场。“骡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辆红白两色的面包车把我们拉进了县城,面包车跑得沙沙沙一溜黄风,坐垫儿软得屁股不安宁。“大金牙”、“黄头”、“耗子”、“老婆”、“干巴”……“狼”的学生挤满了车。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干部说:“吕乐之同志委托我来接你们看他演出,他正陪着县长和副市长吃饭。他说请你们原谅他。”
我们想,你也太客气了。你现在是何等人物,请我们坐面包车已经让我们心里蹦跳不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来接我们。车里有收音机或是录音机,机器开放着,满车里都是你的歌声,灌得我们晕晕乎乎,半痴半醉。
车快得连路边的树都倒了,差一点撞死一条白花狗。他的歌声在车里盘旋——十八的大姐把兵当——这歌儿流传在高密东北乡大人小孩都会唱。我们一起骑在牛上唱过——当兵就吃粮——大米干饭白菜汤——馋也么馋得慌——又差点压死一只芦花老母鸡,它叫着飞上了树——当兵先铰成二刀毛——过腚的大辫子咔嚓剪掉了——腰扎牛皮带——肩扛三八枪——身披黄大氅——车头碰死一只麻雀——当兵去打仗打仗不怕死——两个营的八路埋伏在大桥西——正晌时接了火——打死了小日本一百还要多——撇下了一百多尽是好家伙——战斗胜利了——同志们好快活——车进县城,满街都是车,十分热闹——同志们好快活——拐进了一个大院子,那留平头的干部说到了县政府了——同志们好快活——同志们好快活。
我们软着腿下了车,就看到瘦瘦高高的“骡子”陪着两个大干部向我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