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父亲宙斯驾着骏马和轮缘坚固的战车,从伊达山上回到俄林波斯,来到众神议事的厅堂。声名遐迩的裂地之神为他宽松驭马的绳套,将马车搁置在车架上,盖上遮车的篷布。沉雷远播的宙斯弯身他的宝座,巍伟的俄林波斯在他脚下摇荡。只有赫拉和雅典娜远离着他就座,既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发问。但是,宙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在凡人争得荣誉的战场,你俩自然不会忙得精疲力尽,屠杀你们痛恨的特洛伊人。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气,我的无坚不摧的双手!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祗,你们连手行动,也休想把我推倒。至于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战斗和痛苦的战争时,你们那漂亮的肢体就会嗦嗦发抖。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语将付诸实践:一旦让我的闪电劈碎你们的车马,你们将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训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嘀咕,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作对?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明天拂晓,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将会看到,倘若你有这个兴致,克罗诺斯最强健的儿子将制导一场更大的浩劫,杀死成行成队的阿开亚枪手。强壮的赫克托耳将不会停止战斗,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儿子立起在海船旁——那天,他们将麇聚在船尾的边沿,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拼死苦战。此乃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至于你和你的愤怒,我却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深底,亚裴托斯和克罗诺斯息居的去处,没有太阳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没有沁人心胸的和风,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罗斯,围箍在他们身旁。是的,哪怕你在游荡中去了那个地方,我也毫不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脸的无赖!”
宙斯如此一番斥训,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语。其时,俄开阿诺斯河已收起太阳的余辉,让黑色的夜晚笼罩盛产谷物的田野。对特洛伊人,日光的消逝事与愿违;而对阿开亚人,黑夜的垂临则是一种幸运——他们何等热切地祈盼着夜色的降临!光荣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把他们带离海船,挨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在一片干净的土地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从马后步下战车,聆听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的训示。他手握枪矛,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倚靠着这杆枪矛,赫克托耳对他们喊道:“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朋友们!我原以为,到这个时候,我们已荡灭阿开亚人,毁了他们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风的伊利昂。但是,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开亚兵壮和他们的海船,比什么都灵验,在激浪拍岸的滩沿。好吧,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食餐,将长鬃飘洒的驭马宽出轭架,在它们腿前放上食槽。让我们从城里牵出牛和肥羊,要快,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和食物。我们要垒起一座座柴堆,这样,就能整夜营火不灭,直至晨曦初露的时候。众多的火堆熊熊燃烧,映红夜空,使长发的阿开亚人不至趁着夜色的掩护,启程归航,踏破洁森的水路。不,不能让他们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斗!不能让他们悠悠哉哉地离去!让他们返家后,仍需治理带血的伤口,羽箭和锋快的投枪给他们的馈赠,在他们踏上木船的时候。有此教训,以后,其他人就不敢再给特洛伊驯马的好手带来战争的愁难。让宙斯钟爱的使者梭行全城,要年幼的男孩和鬓发灰白的老人前往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城的墙楼;让他们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厅堂;要布下岗哨,彻夜警戒,以防敌人趁我军离出之际,突袭城堡。这便是我的布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说的去做。但愿你们遵从我的严令,驯马的好手,也听从我明晨的呼召!我要对宙斯和众神祈祷,满怀希望,让我们赶走阿开亚人,毁了他们,这帮恶狗——死的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用乌黑的海船!今晚,我们要注意防范;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我倒要看看,是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把我打离海船,逼回城墙,还是我用铜枪把他宰掉,带回浸染着鲜血的酬获。明天,他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顶住我的枪矛。明天,太阳升起之时,他将,我想,倒在前排的队列,由死去的伙伴簇拥。哦,但愿我能确信自己永生不死,长存不灭,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受人崇敬,就像坚信明天是阿开亚人的末日一样确凿不移!”
☆ 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罗斯(或珊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