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满腹愁肠,穿行在队伍里,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聚众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声喧喊,而他自己则将和领头的使者一起操办。兵勇们在集会地点下坐,垂头丧气。阿伽门农站起身子,泪水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他长叹一声,对着阿耳吉维人说道:“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算啦,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开阔的昂利昂!”
他言罢,众人默不作声,全场肃然,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特柔斯之子,我将率先对你的愚蠢开战——在集会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暴跳如雷。达奈人中,我的勇气是你嘲讽的第一个目标;你诬我胆小,不是上战场的材料。这一切,阿耳吉维人无不知晓,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兵壮。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你的礼物,体现在两个方面:他给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别人不可企及的尊荣;但他没有给你勇气,一种最强大的力量。可怜的人!难道你真的以为,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懦弱,那样经不起战争的摔打?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走你的吧!归途就在眼前,水浪边停着你从慕凯亲带来的海船,黑压压的一片!其他长发的阿开亚人将留在这边,直到攻下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们也想驾着海船,跑回他们热爱的乡园,我们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战斗迎来特洛伊的末日——别忘了,我们和神明一起前来!”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赞同驯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时,人群里站起了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图丢斯之子,论战斗,你勇冠全军;论谋辩,你亦是同龄人中的姣杰。阿开亚人中,谁也不能轻视你的意见,反驳你的言论。然而,刚才,你却没有顺着话题,道出解决问题的方案。我知道,你还年轻;论年龄,你甚至可做我的儿子,最小的儿子。尽管如此,你,面对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说话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现在,让我也说上几句,因为我自谓比你年高,能够兼顾问题的各个方面。谁也不能蔑视我的话语,包括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谁个热衷于和自己人为敌,挑起可怕的争斗,以此沽名钓誉,谁就将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传的习规绝缘。‘眼下,我们还是接受黑夜的规劝,准备晚餐。各处岗哨要准时就位,布置在护墙前,我们挖出的壕沟边。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劝导。接着,应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为最高贵的王者,行使统帅的责权。摆开宴席,招待各位首领;这是你的义务,和你的身份相符。你的营棚里有的是美酒,阿开亚人的海船每天从斯拉凯运来,跨越宽阔的海面。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统治着众多的兵民。众人聚会,我们要看谁能提出最好的建议,以他的见解是从。眼下,阿开亚人,我们全军,亟需听到中肯、合用的主张——敌人已迫近海船,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谁能看后心悦?成败定于今晚,要么全军溃败,要么熬过难关。”
人们认真听完他的讲话,服从了他的安排。哨兵迅速出动,全副武装,分别有各位头领管带。他们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苏墨得斯,兵士的牧者;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诺斯,阿瑞斯的两个儿子;墨里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还有卓越的鲁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七位头领各带一百名哨兵,手持长枪的兵勇。他们在壕沟和土墙间就位,点起营火,操备各自的晚餐。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领着各路统兵的首领来到营棚,排开丰盛的宴席;众首领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我的劝议将以你结束,也将以你开始,因为你统领着浩荡的大军:宙斯把王杖交在你的手里,使你有了决断的权力,得以训导麾下的兵丁。所以,你不仅要说,而且也要听,要善于纳用别人的建议——当他受心灵的催使,为了全军的利益进言。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功劳都将记在你的名下。现在,我将告诉你我认为最合宜的办法,谁也提不出比这更好的劝解——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里蕴酿多时。它产生于,卓越的王者,你不顾我们的意愿,从愤怒的阿基琉斯的营棚,强行带走布里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竭力劝阻,而你却被高傲和狂怒蒙住了双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战勇,一位连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夺走了他的战礼,至今占为己有。然而,即便迟了些,让我们设法弥补过失,劝他回心转意,用诚挚的恳求和表示善意的札愿。”
听罢这番话,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老人家,你对我的狂妄行为的评述,一分不假。我是疯了,连我自己也不想否认。阿基琉斯是个以一当百的壮勇,宙斯对他倾注了欢爱——眼下,为了给他增光,宙斯正惩治着阿开亚兵汉。但是,既然我当时瞎了眼,听任恶怒的驱使,现在,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当着你等的脸面,我要—一点出这些光彩夺目的礼物: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用飞快的蹄腿为我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它们为我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这些风快的骏马替我争来的奖品。我要给他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斯波斯城后,我为自己挑定的战礼。我将给他这一切,连同我从他那里带走的女子,布里修斯的女儿。我要庄严起誓,我从未和她睡觉,从未和她同床,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这一切马上即将归他所有;此外,倘若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他入城,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他的船舱。我们将任他挑选,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另外,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我儿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我有三个女儿,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由他选带一位,不要聘礼,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还要陪送一份嫁妆,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我将给他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他,给他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接受他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愤怒。让他服从我的安排。哀地斯从不顺服,残忍凶暴,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让他顺从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此外,论年纪,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