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已经倒地身亡,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