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