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朗声说道,一番炫耀,却不知飞箭并没有射倒对手,他只是退至战车和驭马近旁。直身站立,对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快过来,帕纽斯的好儿子,赶快下车,替我拔出这枚歹毒的羽箭,从我的肩头!”
他言罢,塞奈洛斯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他的身边,从肩上拔出利箭,动作干净利索,带出如注的血流,湿透了松软的衫衣。其时,呼啸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亮开嗓门,高声作祷:“听我说,阿特鲁托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如果你过去曾经出于厚爱,站在家父一边,在那狂烈的搏杀中,那么,雅典娜,眼下就请你帮我实现我的企愿。答应我,让他进入我的投程,让我宰了这个家伙!此人趁我不备,发箭伤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惭地吹擂,说我已没有多少眼见日照的时光。”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女神轻舒着他的臂膀,他的腿脚和双手,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鼓起勇气,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战;在你的胸腔里,我已注入乃父。操使巨盾的车战者图丢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看,我已拨开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双眼的迷雾,使你能辨识神和凡人的面。这样,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祗置身此地,打算试探你的勇力——记住了,切莫和他面对面地拼搏,例外只有一个:倘若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前来参战,你便可举起犀[xī]利的铜矛,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言罢,灰眼睛的雅典娜离他而去,而图丢斯之子则快步回返前排首领的队列——他早就怒火满腔,渴望着和特洛伊人拼战。现在,他挟着三倍于此的愤怒,像一头狮子,跃过羊圈的栅栏,被一位牧人击伤,后者正看护着毛层厚密的羊群,但却不曾致命,倒是催发了它的横蛮,牧人无法把它赶走,藏身庄院,丢下乱作一团的羊群,羊儿堆成了垛子,一个压着一个——兽狮怒气冲冲,蹬腿猛扑,跃出高高的栅栏。就像这样,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扑向特洛伊壮汉。
他杀了阿斯图努斯和呼培荣,民众的牧者,一个死在青铜的枪尖下,打在奶头的上方,另一个死在硕大的铜剑下,砍在肩边的颈骨上,肩臂垂离,和脖子及背项分家。他丢下二者,扑向阿巴斯和波鲁伊多斯,年迈的释梦者欧鲁达马斯的两个儿郎。然而,当二位离家出征之际,老人却没有替他们释梦——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杀了他俩。其后,他又盯上了法伊诺普斯的两个儿子,长得高大英武,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亲已迈人凄惨的暮年,已不能续生子嗣,继承他的家产。狄俄墨得斯当即杀了他们,夺走了两条性命,他们心爱的东西,撇下年迈的父亲,悲痛交加:老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战场上生还;远亲们将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财产。
接着,他又杀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辆战车,厄开蒙和克罗米俄斯。像一头捕杀肥牛的狮子,逮住一头食草树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断它的脖子——图丢斯之子,不管他俩的意愿,把他们打下战车,凶狠异常,剥去他们的铠甲,带过驭马,交给身边的伙伴,赶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内阿斯目睹了此人横闯队阵的情景,冒着纷飞的投枪,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他找到鲁卡昂的儿子,豪勇、强健的斗士,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潘达罗斯,你的弯弓呢,你的羽箭呢,你的名箭手的声誉呢?你弓法娴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对手。鲁基亚人中亦然——谁也不敢声称比你卓杰。振作起来,对着宙斯举起你的双手,瞄准那个强壮的汉子,不管他是谁人,引弦开弓——此人已给我们带来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源勇壮汉的膝腿。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祗,震怒于我们的疏忽,忽略了某次献祭。神的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从一切方面来看,此人都像是图丢斯骠勇的儿子,瞧他那面战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对驭马的模样。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祗,就此我却不敢断言。倘若他是一个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样,图丢斯骠勇的儿子,如此怒霸战场,当非孤勇无助。他一定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边,双肩笼罩着迷雾,拨偏了飞箭的落点,使之失去预期的精度。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图丢斯之子的右肩,深咬进胸甲的虚处,以为已经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纽斯的冥府。然而,我却没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扰,出于内心的震怒。现在,我手头既无驭马,又没有可供登驾的战车,虽说在鲁卡昂的房院里,停放着十一辆漂亮的马车,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顶着织毯,每辆车旁立站着一对驭马,咀嚼着雪白的大麦和燕麦。离开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迈的枪手鲁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嘱告,让我带上驭马,登上战车,领着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战的沙场。但是,我却没有听从他的嘱告——否则,该有多好!我留下了驭马——它们早已习惯于饱食槽头——使它们不致困挤在人群簇拥的营地,忍饥挨饿。就这样,我把它们留在家里,徒步来到特洛伊,寄望于手中的兵器,使我一无所获的弓弩。我曾放箭敌酋,他们中两位最好的战勇,图丢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两箭都未曾虚发,扎出淌流的鲜血,但结果只是催发了他们的愤怒。由此看来,那天我真是运气不佳,从挂钉上取下弯翘的硬弓,带着我的特洛伊人,来到迷人的伊利昂,给卓越的赫克托耳送来欢乐。倘若我还能生还故里,重见我的乡土、我的妻子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居,那么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要是我不亲手拧断这把弯弓,把它丢进熊熊燃烧的柴火——我把它带在身边,像一阵无用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