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罢,引着他们前行,让他们坐上铺着紫色毛毯的椅子,随即嘱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准备一只硕大的兑缸,调上浓浓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个——今天置身营棚的客人是我最尊爱的朋伴。”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搬起一大块木段,近离燃烧的柴火,铺上一头绵羊的和一头肥山羊的脊背,外搭一条肥猪的脊肉,挂着厚厚的油膘。奥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琼斯动刀肢解,仔细地切成小块,挑上叉尖。与此同时,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当木柴烧竭,火苗熄灭后,他把余烬铺开,悬空架出烤叉,置于支点上,遍撒出神圣的食盐。烤熟后,他把肉块肥叉装盘。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下坐,朝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嘱告帕特罗克洛斯,他的伙伴,献肉祭神,后者把头刀割下的熟肉扔进火里。祭毕,他们伸手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埃阿斯对福伊尼克斯点头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见状,满斟一盅,对着阿基琉斯举杯说道:“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们不缺可口的美味,无论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餐桌前,还是现在,置身于你的营棚中。我们有吃喝不完的酒肉。但是,缠磨我们心绪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一种对灾难的预感,沉重得让人无法忍受。看着这种前景,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们不能不怕。我们能否保住凳板坚固的海船,使它们免遭摧残,此事确实令人担忧,出路只有一条,请你抖擞精神,排险杀敌。特洛伊人气势汹汹,会同声名遐迩的盟友,正围抵着护墙和海船驻兵,沿着营地点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为受到围阻,而是准备杀上乌黑的海船。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甩出闪电,打在他们的右前方,显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则挟着勇力,坚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御的狂怒,横扫战场,神人不让!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窍。他企盼神圣的黎明尽快到来,扬言要砍断船尾的耸角,用猖莽的烈火烧毁海船,杀死逃生烟火的阿开亚兵汉。对这一切,我打心眼里害怕,担心神明会兑现他们的们告,担心我等是否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远离阿耳戈斯,马草肥美的故乡。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尽管为时已晚——把遭受重创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拒绝吗?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灾祸一旦造成,便再也找不到补救的途径。行动起来,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如何挡开这个倒霉的日子,为苦战中的达奈人!哦,我的老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不要卷人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会加倍敬你,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这便是老人的叮嘱,你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事至今日,你仍可抓住最后的时机,甩掉残害身心的暴怒。阿伽门农将给你丰厚的偿礼,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听着,听我数说他已答应给你的礼物,堆挤在他的营棚里: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光闪闪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用飞快的蹄腿为他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它们为他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阿伽门农那风快的骏马为他争回的奖品。他将给你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莱斯波斯后,他为自己挑定的战礼。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战?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