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分别时她问道:“我明天来帮你归置一下厨房好吗?”
五月九日
现在安娜常到我这儿来。她坐在我旁边的扶手椅里。我能够看病楚她脸上的五官,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我把她牢牢地印在心上,为的是在她走以后,好想象出一个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再有的世界。
我们长时间地交谈,有时甚至忘了幽明之隔。唯其如此,当我突然感到碰到障碍时,我更加痛苦——实实在在感到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明这个障碍。也许障碍就是我所呆的这些盒子的四壁吧?
五月十二日
今天是安娜的生日。她已经二十二岁。我请一位朋友带我去逛大商店。他很惊奇……我选购了一串珍珠及一些小玩艺儿,而主要的是一件湖色连衣裙。安娜的皮肤是浅黄色的,头发又黑又长。我想这件衣服她穿一定合适。
傍晚,我们欣赏着音乐。我让安娜打开一瓶香槟酒。一杯——象征性的——她把它泼洒在地上;另一杯她自己喝了,为她的健康干杯!我叫她把包打开;礼物她很喜欢,她拍着手,哈哈地笑起来。香槟酒很多。安娜的眸子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我让她试试连衣裙。安娜下意识地解开了上衣的钮扣,但是她的脸倏然一红,便向房门跑去。这时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怎的,我忽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说的话:“请你别走……安娜……”
室内沉寂了。我不禁感到愕然。
安娜开始脱衣服。
她又立刻向外跑去。我听见她在隔壁屋子里嘤嘤啜泣的声音。
我请求她回来。
她回来了。穿着那件湖色的新连衣裙。颈上戴着珍珠项链。她泪痕满面,然而美得惊人。
我说:“原谅我……”
安娜并不看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又说:“安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请原谅,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不回答。
我勉强地说:“我发誓,今天的事以后决不会再发生。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安娜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不愿意那样,我们还要见面。我以后每天都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五月十六日
我告诉安娜说我要走了。她吃惊地看了看我。
“不要怕!我不会贸然从事。即使我想那样做……你知道有人保护我!……我走是为了搞清一些问题。记得吧,我曾一度陷入绝境,不料那一次出现了奇迹。如果这一次我又交上好运气呢,安娜!如果出现第二个奇迹呢……”
我到费城去了。
五月十九日
我在理查德这里呆了两天了。在我们畅叙旧情之后,我终于把安娜的事告诉给他!理查德并不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构造跟我有些不同:他的眼睛装在放大镜系统中心,所以显得特别大。看着这双眼睛,能够发现他情绪的一切细微的变化——与其说那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张脸。但是这一次理查德的眼睛却不露形迹。我只是偶尔感到他眼睛里闪动着谅解的讪笑。这使我很恼火,于是我便草草结束了自己的话:
“我和安娜的关系对我来说不是小事。这并不是那次成功实验的美中不足之处,但这个缺点完全可以用实验纠正过来。老借盒子的躯壳而存在使我感到讨厌了,谁曾料到结果竟然如此呢。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么……”
“那你要怎么样?”理查德打断了我的话,“象古代那样,冲自己脑门开一枪!”
我没说话。理查德望着我。现在他眼睛里满含着温暖和同情。
“现在我来给你看一部影片吧。”他说着就打开了放映机。
屏幕上白雪皑皑,一个晴朗的冬日,群山浴着阳光。一位两眼带笑,肤色黝黑的墨西哥姑娘和一位身材高大、头发浅黄的斯坦的那维亚男人,优秀的滑雪运动员。镜头上一会出现男的,一会出现女的。看来,影片是他们两个互相轮流拍摄的。然后是傍晚时分的山中茅屋。壁炉里熊熊燃烧的劈柴,把红光映在他们二人的脸上……
屏幕暗了。我看了理查德一眼。他的目光呆滞不动。我明白,他现在还在遥远的地方,在黑暗的屏幕之后。对他来说,影片好象还没结束。
突然他问道:“你喜欢冯尔加利塔吗?影片里的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