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蹄飞跑。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