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在树木间行走。他必须在清晨之前远离他的藏身之地。心理学家曾警告过,他可能会过分依恋那个安全的处所,以致最后忍不住白天黑夜都待在那里。
他知道必须小心。他正承受不寻常的压力:孤单一人,对任何人的出现都提心吊胆——不管是说话、动作或声响,而最怕的就是白天的光线。不错,这只是个模拟的状况,他随时可以中止,但这会有损他的自尊,对他未来的前途也不利。而且他原是自愿加入的,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无线电。他可以传送三种简单的讯号,第一种是:我在这里。他坐在一棵树下,把无线电拿在手上,对着路灯射过来的光线研究着。连续五分钟,他一直在重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某地的某人会接收到他的讯号。
他正在与另一个人联络。但他随即想起,他的单位不可能花钱雇用一个人整夜等着接收他的讯号。他们一定是用一台机器录音下来,这台机器也会回答他——回复讯号来了,声音很小。
回复的讯号表示:我们听到你了。有人听到他,不,不过是台机器,他们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查证公园里的人是否曾经传讯号进来。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谈论他的绿头。也许有。那些休士顿的人对这种滑稽的事不可能保持缄默。“记不记得那个傻里傻气、被太空计划淘汰的少校?猜猜看他现在在干什么?猜猜看他的头是什么颜色?对啊,我说的是他的头。 ”
他又发出讯号——我在这里——然后又听到机器传来的回答:我们听到你了,我们听到你了。还有四个星期。他们说这是为了模拟真实的情况:首先必须通知附近的地下联络机关知道有飞行员被击落,然后他们需要时间确认讯号的来源,最后还得拟定出一套营救方案。
他发出第二种讯号,意思是:我收到你的讯号了。然后机器无误地回复:我们彼此收到讯号了。就是如此。一些电波在天空中来回传送,这些对敌方的监听系统而言,是无意义的讯号。然后有一天,我们听到你了的讯号会变得较为频繁,显示单位的人将要来营救他。
还有第三类讯号。紧急状况。这代表他生病、被抓或无法忍受而准备放弃。
我在这里。
我收到你的讯号了。
紧急状况。
这就是他所有的字汇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绿头人,身穿沾满了污泥的飞行衣,半夜坐在都市的公园里,向一台素未谋面的机器通话。
随着日子过去,他把洞挖得更深、更舒服、更安全,也伪装得更好。到晚上他就在公园四处探索,走到每块区域前都先仔细地研究一番。每次他经过动物园时,那些动物都会察觉到他而骚动起来。他想到自己和这些动物差不多——被关在笼中,对人类的气息感到不安。
他有时会在夜间看到别人。他躲开他们,退到最幽暗的阴影里。他早已知道会有其他人。单位里的人曾告诉他,他会发现自己混迹于纽约的人渣之中:怪人、奇人、畸人、狂人,他们在公园内咆哮,彼此攻击。不过他可以照顾自己,他可以用柔道或刀子,一次摆平他们两、三个。而且任何人看到他的头一定会跑走,因为他比他们都怪、都孤独。不过他只要过四个星期,而他们却一辈子都困在这里。这是不同之处,大大的不同。
他们都很恐惧,他也是。他们都饥饿——而他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口粮不够四星期。休士顿的那些人向他解释过,他们希望他也能自己设法求生。这表示他必须翻拣垃圾筒,找出苹果核或是吃剩的三明治。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还得吃草、野洋葱、雏菊,甚至树皮。如果仔细规划,他或许可以把口粮多吃几天。他已经在公园待了九天,所以还有十九天。他可以计算一下每天能够分配多少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