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点儿没单膝跪倒,再来个抡背、蹿毛儿。真怪,二妞这位横扫牛鬼蛇神的造反姑奶奶,真的不唱了。倒不是她相信沈大爷的话,是怕他背过气去,街坊们不依。
这么一位视旧戏如珍宝的沈大爷,竟然到我屋里来听听当今最新发明的洋玩艺儿里放出来的洋音儿的“意思”,还不透着干百倍的新鲜吗!
我给他另沏了一碗“高末儿”。(我这儿除了“末儿”,见不着整庄茶叶)他合上眼睛,品着茶,听着音乐。忽然,他睁开眼睛,轻声问我:“老三,这玩艺儿真能把自个儿的声音收进去,存起来吗?”
“能,真的。”
“您试试,我瞧瞧。”
我赶紧找出个空录音磁带装上,掀动录音按钮,照说明书上的日本式中文说,叫做“本机现在处于工作状态”。
他不说话,直勾勾瞧着。
像这个是什么也录不上的。我得让他说话:“沈大爷,您说话!”
“说什么呀?”他有点发憷,好像面对着逼供的专案组成员。
“说什么都行,就是咳嗽两声也行!”
“那不好,不好!”他沉吟着,“这么着吧,我吊两句!”
“太好了!”
他咳嗽了两下,小声唱起来:“一马离了西凉界呀……!”
我赶紧停下录音机。他慌了:“怎么,震坏了?”
“不,不是,您呐!您听听!”
我倒带,放音。录音机里传出他和我的谈话,他的咳嗽,他的导板。他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录音机,看看我,不住点头。
他的手指头哆嗦着,指著录音机:“这,这宝贝得多少钱?”
“看您买什么样的了,最便宜的,二百块左右!”
“多少?!”他紧咬着槽牙,“二百块?”
“您要是想听,见天儿来,”我赶紧为他平息怒火,“回头我借点儿京剧录音带,您想听什么?”
他站起来,瞅瞅我:“二百多块,二百多块!”冲我咧咧嘴,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我和妻子全不明白。是说我这玩艺儿不值那么大价钱?这可是戳我心窝子,是凡买了心爱之物的人,客人们都应该说好,值的,以免去购物者的忐忑。花几百块钱买个不值当的东西,这在今天的生活水准线上,足以使购物者终生遗憾。气量狭小的人,说不定会因此而中风。我虽然不至于如此,可也总盼着大家伙儿说我买便宜了。没想到沈大爷却咬起槽牙,他的这个动作,使我别扭得连晚饭也没吃。
可是,晚上他又悄没声儿地来了。还是要求吊两句,还是那两句,只是稍长了点儿:“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唱完了,细细品味了一阵自己的歌唱,神秘地点点头,走了。
过了两天,他买了瓶儿威斯忌送到我屋里,诚心诚意地求我:“老三,把您这玩艺儿每天晚上放到我屋里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半拉钟头,怎么样?您教给我摆弄,绝不给您鼓捣坏了,大爷说话算话。”
我看他实在是心诚,诚实到了超过限度,近乎于迂:他以为我喜欢洋音乐,也必定连带到喜欢洋酒,特地送瓶闻着香、喝着没劲的威斯忌来。我还有什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