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郭纯家里。五六个同学在吵着笑着。龚德铭跟螃蟹摔交玩,不知怎么一来螃蟹就大声嚷着。
“那不行!你们看龚德铭!嗨,我庞锡尔可不上你的当!”——他叫做庞锡尔,可是别人都喊他“螃蟹”。
包国维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摔在痰盂里。
“我还要练习跑短距离,我每天……”
他将来得比刘长春还跑得快:打破了远东纪录。司令台报告成绩的时候……
可是他怎么也想象不下去:司令台的报告忽然变成了龚德铭的声音:
“这次不算,这次不算!你抓住了我的腿子,我……”
龚德铭被螃蟹摔致了地下。一屋子的笑声。
“再来,再来!”
“螃蟹是强得多!”
“哪里!”龚德铭喘着气。“他占了便宜。”
包国维大声笑起来。他抹抹头发,走过去拖龚德铭:
“再来,再来!”
“好了好了好了,”郭纯举着一只手。“再吵下去——我们的信写不下去了。”
“写信?”
包国维走到桌子跟前。桌子上铺着一张“明星笺”的信纸,一支钢笔在上面画着:
李祝龄在写信。郭纯扑在旁边瞧着。
“写给谁?”包国维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钢笔在纸上动着:
“我的最爱的如花似月的玫瑰一般的等男妹妹呵”
接着——“擦达!”一声,画了个感叹符号。
嗨,郭纯叫李祝龄代写情书!包国维可有点儿不高兴:郭纯干么不请他包国维来写呢?——郭纯觉得李祝龄比他包国维强么?包国维就慢慢放平了笑脸,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瞧着那张信纸。他一面在肚子里让那些写情书用的漂亮句子翻上翻下:他希望李祝龄写不出,至少也该写不好。他包国维看过一册《爱河中浮着的残玫瑰》,现在正读着《我见犹怜》,好句子多着哩。
不管李祝龄写不写得出,包国维总有点不舒服:郭纯只相信别人不相信他!可是打这学期起,郭纯得跟他一个人特别亲密:只有郭纯跟他留级,他俩还是同班。
包国维就掉转脑袋离开那张桌子。
那几个人谈到一个同学的父亲:一个小学教员,老穿着一件蓝布袍子。那老头想给儿子结婚,可是没子儿。
“哦,他么?”包国维插了进来,扬着眉毛,把两个嘴角使劲往下弯——下嘴唇就加厚了两倍。“哈呀,那副寒伧样子!——看了真难过!”
可是别人象没听见似的,只瞟了他一眼,又谈到那穷同学有个好妹妹,在女中初中部,长得真——
“真漂亮!又肥:肥得不讨厌,妈的!”
包国维表示这些话太无聊似地笑一笑,就踱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他瞧着里面挂着的一套套西装:紫的,淡红的,酱色的,青的,绿的,枣红的,黑的。
这些衣裳的主人侧过脸来,注意地瞧着包国维。
看衣柜的人撅着嘴唇嘘口气,抹抹头发,拿下一条淡绿底子黄花的领带。他屁股靠在沙发的靠手上,对着镜子,规规矩矩在他棉袍的高领子上打起领结来,他瞧瞧大家的眼睛,他希望别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