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中尉笑着点了点头,用南腔北调的俄语说:“是啊……很好……应该为您的健康干一杯!”
葛利高里哈哈大笑,摇晃了一下头发。他很喜欢这两个小伙子,尤其是那个在无缘无故地傻笑着和滑稽地说着俄语的英国中尉简直是太有意思啦。
谢格洛夫中尉擦着杯子说:“我已经跟他一起混了两个星期啦,怎么样,不含糊吧?他是派到我们第二军来当坦克驾驶教官的,我哪,是配给他当翻译。由于我的英语说得很流利,这可把我害苦了……我们也喝酒,但是不是这么个喝法。可这家伙——天晓得他是怎么回事!您知道,他的本事有多大!他一个人,一昼夜至少要喝四五瓶白兰地。有空儿就喝,从来不醉,甚至灌了这么多酒以后,还能照样工作。他把我折磨死啦。我的胃里已经常常隐隐作痛,这些日子我的情绪简直坏透啦,浑身都浸透了酒精,弄得我现在都不敢坐在油灯旁边……鬼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斟了满满的两杯白兰地,自己的杯子里却只倒了一点儿。
英国中尉用眼睛示意着杯子,笑着,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谢格洛夫中尉求饶似地,把一只手捂在心上,矜持地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偶尔在他温柔的黑眼睛里闪出愤怒的火花。葛利高里端起杯子,和两位殷勤好客的主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嗅!”英国人大加称赞,他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酒,鄙视地瞅了谢格洛夫中尉一眼。
英国中尉把两只又黑又大、干活的粗手放在桌子上,手背上的汗毛孔里都浸满了乌黑的机油,手指头由于经常接触汽油,皮都暴起来了,布满了斑斑点点、经久不愈的伤痕,但是脸却保养得很好,白里透红。手和脸真是天渊之别,所以葛利高里有时觉得英国中尉好像是戴着假面具似的。
“您救了我的命啦,”谢格洛夫中尉把两只杯子斟得满满的,说。
“难道他不能独自一个人喝吗?”
“问题就在这里呀!早晨他一人独酌,但是到了晚上就不行啦。来,咱们干一杯。”
“这酒很厉害……”葛利高里从杯子里吮了一口,但是一看英国中尉的惊讶的目光,立刻就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也倒进嘴里。
“他说,您是好样的。他很欣赏您的喝法。”
“我倒很想跟您调换一下位置,”葛利高里笑着说。
“但是我相信,两个星期以后,您就会逃之夭夭!”
“丢下这样的好差事?”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干这种好差事啦。”
“可是在前线还要糟得多。”
“这儿——跟前线一样呀。在前线,会被枪弹或者炮弹片打死,然而那也并不一定,可是在这儿,我要变成酒疯子,那是确定无疑的啦。请您尝尝这种罐头水果吧。您吃不吃火腿?”
“谢谢,吃。”
“英国人做这些玩意儿是很高明的。他们供养军队可不像我们。”
“难道我们那还能算是供养吗?我们的军队是打食儿吃的。”
“很遗憾,这是事实。不过话又说回来,用这种办法供养士兵,是于不成什么大事业的,特别是如果允许这些战士任意抢劫老百姓……”
葛利高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谢格洛夫中尉,问道:“您还要干一番大事业吗?”
“我们是同路人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格洛夫中尉没有注意到英国中尉拿起瓶子,给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
“现在您非得喝干这一杯啦,”葛利高里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