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象任何历史上的优秀作品一样,《十日谈》自然也不免打上了时代的烙印,有它的局限性。
《十日谈》是作者设想的一个故事会,参加的十个青年都是出身名门、富有教养的绅士淑女。他们人数不多,远离了芸芸众生,在世外桃源似的园林里,除了唱歌、跳舞、谈笑外。过着无所事事的悠闲日子,每人身边还有仆人侍侯。这讲故事的小圈子俨然是一个小型的上层社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清新意境,以及人文主义者和人民群众还有一段不小距离的圈点,在《十日谈》整个作品的艺术构思上,同时反映了出来。
象处在历史过渡时期的许多先驱一样,在卜伽丘身上,既有战斗的一面,也有妥协的一面,落后的一面。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在《十日谈》中,既有吹响了反封建号角的战斗篇幅,同时也存在着一些封建说教气味很浓厚的东西。例如全书最后一个故事,篇幅特别长,因此可说是作者特别用心撰写的;这著名的故事赞美“贤达”的克丽雪达逆来顺受,不管丈夫怎样折磨她,夺去了她的一子一女,驱逐她出门,她总是表现出基督教所宣扬的谦卑柔从的“美德”。她的使人感动的全部事迹,只是甘心做一个任人摆布、没有人格的家庭“奴隶”罢了。《十日谈》以反封建教会的故事开始,却以封建说教结束,这一情况是值得深思的。
《十日谈》的一百个故事所达到的思想境界有高有低,并不一致,有时差距还很大。例如第一天开头的六个故事,充满着清新的时代气息(已在前面分别谈到),但是紧接着两个小品故事(故事第七、第八)却不过把旧观念、旧作风(封建主的摆阔)当作美德来赞美罢了,寓意十分平庸。至于前面提到的“所罗门的指示”(第九天故事第九)宣扬的更是封建社会中男尊女卑的观点;卜伽丘塑造了一系列可敬可贵的女性群像,这个小故事不见得代表他本人的思想,很可能他从趣味性着眼,把一个中世纪的故事收进他的故事集中;然而他又顺着故事的题旨,照样加以发挥一通,把男尊女卑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十日谈》实际上是一个矛盾体,新旧杂陈,充分反映了它是新旧交接时代的产物。我们肯定它是一部富于战斗性的作品,是从大体上、从主体上着眼罢了。
即使拿《十日谈》中属于新思想的一面来说吧,在今天也并不都是值得称道的,还可以作进一步分析。歌颂纯洁的爱情无疑地具有进步的意义,但是卜伽丘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也看作了爱情。也许我们今天不大能理解作者在书中对于那些情夫情妇所表现的特别宽容的态度吧。
在当时的中上层社会里,男女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而仅仅被看作巩固和扩大家族的经济利益、政治势力的一种手段罢了。在“苦恋”(第四天故事第八)里,有钱而势利的父母破坏儿子和裁缝的女儿的爱情,一心希望他跟大户人家攀亲,结果造成了双双殉情的悲剧。妇女的青春和幸福往往被这种包办代替的买卖婚姻所牺牲了。“丈夫和海盗”(第二天故事第十)中的女主人公就这样气愤地诉说道:“当初我的爹娘把我许配给你的时候,替我的名誉设想一下,那该多好呀!”正当她象一朵鲜花刚开,父母就把她稼给了一个形同枯木的法官。后来他被海盔劫掠去了,丈夫想方设法要赎她回去,她却宁可和海盔同居,也不愿为了社会声誉,跟着丈夫走。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觉得在这里倒是做了帕加尼奴的妻子;在比萨,只不过是做你的姘妇罢了。”受讥嘲的反而是那作为封建家长的丈夫;与此同时,那建立在买卖婚姻上的家庭也被否定了——女主人公毫无留恋地从那封建家庭的牢笼里跳了出来。
在《十日谈》的许多故事里,建立在买卖婚姻上的家庭一再被否定,封建夫权一再遭到无情嘲弄,妻子和她的情夫反而成了值得同情的主人公。恩格斯曾经这样指出:“从这种力谋破坏婚姻的恋爱,到那务期给婚姻奠立基础的恋爱,其间实相隔有一条很远的路程,这条路程,武士们是不能走到底的。”欧洲中世纪诗歌中的风流骑士所能懂得的,纯粹是“破坏婚姻的恋爱”罢了;卜伽丘已开始意识到婚姻和恋爱应该联系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究竟是他那个时代的新人,比中世纪的骑土向前跨出了一步。然而他毕竟和旧时代还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所以往往表现得十分满足于欣赏那种“破坏婚姻的恋爱”——私情,而对于包办代替的买卖婚姻的罪恶,却揭露不多,也不够深刻。
人文主义思想是以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为核心的:提倡“人性”,反对“神性”,这“人性”其实是体现着资产阶级自身性格的人性罢了。所以并不奇怪,《十日谈》中许许多地方赤裸裸地表现了资产阶级的个人享乐主义。个性解放几乎同时意味着性的解放;对天主教会不公开的纵欲的批判,似乎只是为了代之以资产阶级公开的纵欲。如果说,那些富于批判的锋芒、揭露天主教会腐败行为的故事,使人看到了腐朽的封建社会不可避免的没落命运,那么《十日谈》里另外一些不很高明的故事(例如第八天故事第八等),难道不可以看作预示着资本主义国家里必然会出现的那种淫乱污秽的社会风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