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背了一箩筐珠贝,排在三虎总公司的大门外等待卖贝的队伍里。他是来探路的,所以只起了十几笼贝。根据去年的经验,越往后卖得越贵;晚卖的都发了财,早卖的都亏了本。去年他早早地将五百笼贝卖了,结算下来,亏了八百多元,人工还不算钱。但人家那些后来卖的,价钱几乎翻了一番。他在养珠棚上跺着脚骂娘,跺断了两页木板,险些漏到海里去,小腿上还划开了一条血口子。包扎腿伤花了几十元,修理珠棚又花了几十元,真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阴天。去年他自认为流年不利,走背字,在珍珠陪同下去娘娘庙里烧了香磕了头,祈求今年的好运气。今年决不上当了,有贝不算穷人,急什么呢?他一边想着,一边随着人流往前移动着。珠农们议论着价格,发着牢骚,骂着城里的奸商,骂归骂,脚步还是向着设在大门口的磅秤移动。
司磅的是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板板正正的中山装,胳膊上戴着一副蓝套袖,一看就能猜到他原是某个单位的会计,退休了来这里打工。大门口站着六个保安,三虎、二虎手持着报话机转来转去,小脸都紧绷着,一副认真负责的严肃表情。珠农们将自己的珠贝过了磅,倒进一个大竹篓里,然后就拿着老会计给开出来的条子,到大门另侧的一个小窗口,等待着结算,那些在他们耳朵边哭泣了两年的珠贝们便与他们无关了。几个女工把篓子抬进院去,将珠贝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在那里,几百个女工分成数十个小组,每组围成一个圆圈,每人面前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盆,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小盆是盛珍珠的,桶是盛珠贝肉的。珠贝的壳甩到身后,渐渐地堆成了小山。大同卖了珠贝,便将眼光投向院内,想在那些采珠的女工中寻找珍珠。女工们都低着头努力工作,一片片的黑皮银里的贝壳从她们头上飞起来,落在她们身后。起伏晃动的头脑和连续飞起的贝壳晃花了他的眼睛。珍珠在哪里?珍珠你在哪里?大同的心在焦渴地呼唤着。自从昨夜那个花梦后,他对珍珠思念强烈,他很想对珍珠说说昨夜那个梦,更想跟珍珠做做那件事,大同和珍珠是两个守旧的青年,他们之间还没有那种事。就在他眼巴巴地往里张望着时,三虎走过来,用警惕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问:小子,你往里看什么看?
我找珍珠。
你想找什么样的珍珠?
我想找红树林的珍珠。
我们这里全是红树林海湾的珍珠。
我不是找珍珠,我是找人,我媳妇是珍珠。
你把老子绕糊涂了,就算你找你老婆,就算你老婆在这里边,工作时间也不能找。你趁早给我滚到一边去吧,滚开!
大同可怜巴巴地走到一边去。算完了账,他就蹲在墙角上等待着。
珍珠在哪里?珍珠并没有在采珠的女人堆里,她在院子的东边,那个被房屋遮住了的地方。那里设了一张巨大的方形桌子,桌子上铺着黑布,摆着天平。桌子前面是两个大缸,缸里盛着肥皂水,还有一根从远处拉过来的胶皮管子哗哗地往外流着清水。这里是洗珠的地方。珍珠在这里洗珠,小云给她帮忙。在她们身后,排开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色塑料盆,盆里放着采珠女工送过来的珍珠。洗珠的地方正对着公司的办公楼,大虎趴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当然,他的眼睛更多地是集中在珍珠的身上和塑料盆里的珍珠上。
几天前大虎初见珍珠,几乎被她的美貌打昏在地。珍珠不施脂粉,她的美不在表皮,她的美丽是从她的内部焕发出来的,就像珍珠的光泽是从珍珠内里焕发出来的一样。大虎迷上了珍珠,他想让珍珠当贴身秘书,但遭到了许燕的坚决反对。关键是珍珠自己不干,否则许燕的反抗屁用也不管。珍珠看到许燕的表情就明白了这个女人与总经理的关系,她可不愿陷到这种泥坑里去。她对城里人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尽管这个总经理看样子憨憨的不大像个坏人,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呢?另外,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事?来了就提拔成总经理秘书,这不明摆着是个大火坑吗?珍珠可不想把自己的清白毁了,她还要把清白之身献给大同呢!
珍珠坚决不给他当贴身秘书,大虎无奈,就安排珍珠在楼前洗珠。这活儿与清水打交道,不像采珠,与黏液和腥臭打交道。那些珠贝们,脱离了海水,在太阳下干巴了十几个小时,多半已经死了,没有死的也半死不活了。它们的内脏已经腐败,没腐败的也水肿了。它们的粪便和体液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恶心。采珠女工们把珍珠从它们体内挤出来,便把它们的内脏扔到身后的红色塑料桶里,这些内脏他们也不扔,加上盐巴腌起来,制成海鲜酱,北方人爱吃极了。珠贝全身都是宝,被女工们扔到身后去的贝壳也不是垃圾,不但不是垃圾,简直就是金子。你以为药店里卖的那些珍珠眼药水,是真的从珍珠里提炼出来的吗?谁舍得用珍珠?用珍珠制眼药,那还是旧社会的事情。新社会科学发达,经过研究,说贝壳里边那层发亮的东西与珍珠是同一种物质,质量一点不比珍珠差。于是就用砂轮磨去贝壳外边那层黑皮,把里边的壳用机器粉碎了就是珍珠层粉,珍珠眼药就是从珍珠层粉里提炼出来的。你以为那些高级的珍珠化妆品是从珍珠里提炼出来的?错了,高级珍珠化妆品也是从珍珠层粉里提炼出来的。所以这些贝壳也是卖大价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