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认,我可真不认得,要说念,不用瞅着,我也能念下来。不信,你听我念念这条。”贾正将手里的麻刷朝刘太生提的灰浆桶里一扔,咚的一声,溅了刘太生一胳膊灰浆。他背冲墙,张开缺少门牙的大嘴小声地念:“洼里洼里洼,森搔尼寒獃斯路!”
“呦!这不是我们优待俘虏的那句日本口号!要这样,我还能念呢!”
他们边写着标语,边朝西移动,待所有的墙壁写完时,他们也来到了新安村的街西口。
“你看,道那边还有三间房子!”刘太生左手指着西北角上那一排黑糊糊的房舍说。
“有房子就有墙,过去给他写上两条!”贾正两眼顺刘太生的手儿朝西北方向望过去。
三个人,像三个淘气的孩子,蹿蹿跳跳像阵风般地越过南北大道,来到西北角的房跟前。
“我当是人住的房子呢,闹半天是神住的庙宇!”刘太生手提驳壳枪从庙里搜索一下走出来说道,“这地方后有窗户前有门,飕飕的小风吹着,真是个歇凉的好地方!”
“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我看像三义庙,里头有三个泥胎,距离相等地并排坐在一起。”
“管它三义庙、二郎神呢!现在抗日高于一切,他敢阻挡就以汉奸论。”贾正枪口朝上地将驳壳枪插到腰间,捞出扔在灰浆桶里的麻刷,递给刘太生,“来,先在东墙上闹上它一条‘中国共产党万岁!’”
刘太生润好麻刷,马上飞快地写起来。转眼之间,柳公权体的七个秀气的大字,很匀实地趴在了墙上。
“咱们再在西面墙山上写一条‘驱逐日寇出中国!’”贾正说出下一副标语,忙扯刘太生朝三义庙西墙山跟前走去。“正冲大道的北墙,咱该写个什么呢?”刘太生在西墙山上写完,伴同贾正来到北墙的跟前,手拿麻刷,下巴颏扬着,眼望那镶满银星、万里无云的天空,止不住地想。贾正背靠墙,双目瞅着野草地,也在想个绝妙的词句来充当北墙的标语。
“哎,看用这两句怎么样?”贾正像猜中谜语似的招唤刘太生,“‘鬼子成立了夜袭队,要随时提防多注意!’看行不?”“蛮好!来,写上它。”刘太生润润手里的麻刷,三笔五画,从东到西把一条长长的标语写出来。然后,倒退十几步远,端详着写在墙上的字,冲贾正说:“人们都说:‘人怕上床①,字怕上墙。’我这字拿上去,也还蛮顺眼的哩!”“绱鞋不使锥子,针(真)好;狗赶鸭子,呱呱叫。比我强一百倍。抗战胜利了,你可以当个教写字的先生。”贾正开着玩笑地夸赞了一番。
“写字的先生我倒不想当,等把鬼子赶出去,蒋介石要不捣蛋,战争没有了,我倒真乐意当个拖拉机手,种地去!”刘太生甩甩湿漉漉的麻刷子。
“开拖拉机种地,那可是好事,不过我不想干那一行。”贾正把桶子里剩下的一点灰底磕倒在地上,慢吞吞地说。西面,平汉线上传来嘁咔嘁咔的火车开动声,跟着哞——的一声长鸣,火车进了保定车站。贾正直起腰板,羡慕地望着火车响动的方向:“将来只要消灭了战争,我就请求上级批准我到铁路上学开火车去。到那时,在火车头上一坐,机器一拧,拖拉一列车抗战有功的军民,哞——的一声到了北平,哞——的一声到了南京、上海。要是建设得快,铁轨铺到了延安,我还要开火车见咱毛主席去。到那时,可就再也不像今天这样驾驶‘十一号’骑路了。”
贾正海阔天空、煞有其事地冲着刘太生一闲聊,逗得刘太生想笑,又怕笑出声,捂着嘴光“噗哧”。末了,用肩膀抗撞下贾正:“还瞎吹呢!看你老憨到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