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任那火灭了,呆站了一会儿。杭忆在一边问:“"爸,要不要赶紧点点这屋里的东西?”
嘉和摸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等一等,让我想想。”
扒几张倒比嘉和还性急,跪在地上就磕开了头:“抗老板,放我一码。我实在是今日第一次摸上门来,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偷的。我是见了别人从你家围墙下洞里钻进钻出,拣了不少衣物,才动了心。我真是第一次进来。你要报案,就去报他们,千万别报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小撮着扇了两个大耳光过去:
“——你给我闭嘴。谁不知道你扒儿张名声,顶风十里臭。你娘早就被你气死了,哪个女人肯嫁给你生孩子!你就趁早竹筒倒豆子,把肚里这点脏水给我倒干净吐出来。你要不说,我也不把你报了案,我就把你按在防空洞里喂了那阴沟水,也强似你偷遍杭州城,害了多少人家。“
这一番话吓得那扒儿张又鸡啄米地磕头,口里只管杭老板抗老板地求个不停。嘉和叹口气,又划亮一根火柴,果然就见那《琴泉图》不见了。心里火要上来,正欲发作,又压了下去。扒手张这种市井无赖,他也不是没有领教过,那张皮也就是经打,怎么打也改不了贼性。嘉和不止一次在街头看到扒儿张被人吊着往死里揍,有两次他都看不下去,自己掏了钱赎了他的命。有什么用,不是照样偷到他头上来。一时半刻要在他口里掏出一点什么,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他挥挥手,让小撮着先把扒儿张带下去再说,末了还添了一句:“别打他,打坏了,还得我们赔。”
这边扒儿手一下去,嘉和就对两个半大孩子说:“你们也都看到了,贼是从防空洞里钻进来的,你们今晚也就别睡了,赶紧趁天没亮把那洞堵上。”
杭忆杭汉刚要走,又被嘉和挡了说:“这事千万别和人说,特别是不能对你奶奶说,你们看怎么样?”
杭忆杭汉一边扛着铁锨从后门往外走,一边小声说话。杭汉说:“我才不会和奶奶说,她要晓得那么些宝贝被扒儿手偷了,又不知急成什么样!”"
杭忆已经走到了围墙外的那个不起眼小洞前,拿蜡烛照了照,就开始干活,一边往下铲土,一边说:“你比那些个小偷还缺乏想像力。你看他们,也都晓得隔着围墙打通里面的防空洞呢。小偷是从防空洞里进来的,那么防空洞是谁一定要挖的呢?是奶奶,你懂吗!爸是怕奶奶知道了这事心里过意不去,脸上又不肯放下来,爸是替奶奶在担着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杭嘉和已经把这五进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总算发现得及时,嘉和一边庆幸着,一边突然想到,还漏下一处没有去看——他把叶子住的那个小偏院给忘了。他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责怪自己不该那么粗心,一边就匆匆地朝那个种有一棵大柿子树的偏院走去。
初冬季节,柿子树的红叶几乎掉光了,树梢上还挂着那么一两片,看上去倒像是舞台上的暗示着凄凉的布景。这里是第四进院子边的一个小偏院,从前也是没有人住的,偶尔有客人来才用几天。叶子说这里清静,就搬了进去。嘉和平时几乎不到这里来,他和叶子之间的话,也是越来越少,几乎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嘉和不知道叶子是怎么想的,而在他,却是说也说不清楚的内疚。不管杭家人对叶子做了什么,嘉和都把那责任担到自己身上,不管谁伤害了叶子,嘉和都好像是自己伤害了她。
还没到那小门口,嘉和就听到了轻轻的哭声。嘉和的半边身子就好像被麻了一下,他站住了。门没有锁,嘉和推门进去,叶子正抱着柿子树干,用头撞着树身子,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嘉和冲上去一把拉住了叶子,见她的额头都已经破了,血从额上流了下来。叶子看是嘉和,就开始往嘉和胸上撞,几下就把嘉和的胸前,沾染得红糊糊的一片,一边便咽地哭叫着:“实在是受不了啊,嘉和哥哥,真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