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这位诚实而固执的森林居民,看来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理由充分,也不管这些理由对于争辩的对方有什么效果,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篝火,不再争论下去了。海沃德也起身走到护墙边,他觉得自己太不习惯这种森林中的战斗了,心中一直提心吊胆,在这种有可能遭到暗算的情况下,一直不能保持镇定自若,不像侦察员和那两个莫希干人那样。他们那敏锐的、经过长期实践的感觉,其本领,往往使常人难以置信,既能察觉危险,还能使它们弄清危险的程度和持续的时间。他们三人中,看来没有一个人对眼下处境的安全可靠再有怀疑了,因而他们准备立即开会商讨今后将要采取的步骤。
关于刚才鹰眼提到的各族之间,甚至是部落之间的混乱状态,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那种语言上的,当然还有血统上的联系,在许多地方都被割断了;其后果之一是,特拉华人和明果人(六个联盟部落的人的总称)站在同一支队伍中作战,而明果人虽然深信自己和休伦人同族,但还是要去剥他们的头皮。就连特拉华人本身也分成了两派。虽然那位莫希干族大酋长由于热爱祖先传下的这片土地,所以还带着一小批追随者留在爱德华堡,在英王的麾下服役,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这一族的大部分人,都是作为蒙卡姆的同盟者出现在战场上的。即使我们的故事中讲得还不够清楚,读者大概都知道,特拉华人,也就是莱那泼人,他们自称是一个人数众多的民族的祖先,这个民族曾经是现为美国东北部大多数州的那片土地的主人。而莫希干族,是其中的一个历史悠久、深受尊敬的成员。
当然,侦察员和他的伙伴们,在这儿仔细研究今后将要采取什么方法,在如此众多敌对而野蛮的种族中行动时,对于那种使得朋友间互相残杀,而生来的仇敌并肩战斗的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是有着充分了解的。现在,篝火添足了木柴,那几位战士——连同鹰眼在内——都在维绕的烟雾中正襟危坐,样子显得如此严肃、庄重;海沃德深知印第安人的习惯,他懂得为什么要这样的原因。于是他就靠在一个墙角上,在这儿,他既可以做一个会议的旁观者,又可以观察到来自外部的任何危险。他以最大的耐心,等待着他们讨论的结果。
经过了一阵短短的,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静默之后,钦加哥点燃了烟斗,开始吸起烟来。他的这个烟斗,杆儿是用木头做的,烟锅是用本地产的一种软石细心地雕凿成的。当他把那烟斗怡情的芳香吸够之后,又把烟斗递到了侦察员的手中。这只烟斗就这样递来递去,来回传了三次;在这段时间里,大家都沉默着一语不发。最后还是由年龄最大、地位最高的大酋长先开口,他稳重严肃地说了几句,提出了要讨论的问题。接着便是侦察员发言,当他发表了相反的意见时,钦加哥又进行反驳。可是年轻的恩卡斯却一直恭恭敬敬地静静坐着,直到鹰眼恳切地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才开口。从各人发言的姿态看,海沃德看出,父子俩的意见是一致的,而那白人则持有不同意见。双方的辩论变得愈来愈激烈,最后,显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辩论上去了。
尽管他们的友好争论愈来愈激烈,但是从这几个辩论者的耐心克制和彬彬有礼中,最谦恭有礼的基督教集会——甚至有虔诚的牧师出席的集会——都可以得到很多有关沉着自制方面的教益。恩卡斯的话,和他那位更为老练、更有才智的父亲说的,同样引人深切注意。没有一个人贸然作答,看来,都是在把对方的话默默地仔细考虑过一番之后,才做出回答。
两个莫希干人说话时的手势是这样直截了当,毫无做作,因此海沃德不难从此了解到他们争论的来龙去脉。而另一方面,侦察员的手势就显得模糊不清,因为在他身上还遗留着一些白人的傲慢,那种多少有些做作的冷淡表情,这是各个阶层的英美人在不太激动时的特征。从那两个印第安人不时比划着森林里的道路的样子来看,他们显然极力主张从陆地追踪敌人,但鹰眼却一再伸手指着霍里肯湖,这说明他是主张渡湖追踪的。
从各方面的迹象来判断,鹰眼的论点看来愈来愈站不住脚了,问题马上就要按照和他相反的意见决定下来,这时他突然站起身来,扔掉了原来的那种冷淡态度,突然采用印第安人的方式,以他们那样的口才辩论起来。他伸出一只胳臂,用手指着太阳,来回地比划着日出日落的样子,说明为了要达到他们的目的,还不知道需要过多少日子。接着,他又描述了一条得翻山涉水的漫长而艰苦的道路。他另一些手势,则显然指的是那个睡着的孟罗的年老体弱。海沃德发觉,就连他自己,也被他们提到了,侦察员摊开了手掌,说到了“大方的手”——这是海沃德以自己的豪爽,在各友好部落中赢得的雅号。接着他又比划出一只独木舟轻盈前进的样子,用来跟一个衰弱疲乏的老人的螨珊步履做强烈对比。最后,他又指了指那张奥奈达人的头皮,显然,这是他主张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而且沿途还不能留下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