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吉维兵民,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 昨天:应为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