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告别了伊利诺伊州,也告别了宜人的天气。一跨出伊利诺伊州边界,天气就热得要命。在随后的一个半月里这种天气一直跟着我们。我们一站一站慢慢地从密苏里州到康萨斯州。因为天气热,每个人的脾气都变得暴躁了,就连野兽也是如此。当然那些大猫们也不例外,它们由英陀西尔照料着。英陀西尔残忍地刁难场地工,尤其针对我。即使我长着痱子,也要咬牙忍受着。对一个疯子你没法和他争论,我坚信英陀西尔就是疯子。
团里每个人都没睡好,这对全团的演员来说是一场灾难。没睡好反应就迟钝,反应迟钝就容易受伤。在密苏里州独立镇的表演中,莎莉从三十五英尺高的钢丝上跌下来,摔在尼龙安全网上,肩骨折断了。安得拉索里尼表演的是无鞍骑马,在彩排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飞奔的马蹄踢到头部,昏过去。奇普斯默默忍受着一直以来伴随着他的高烧,他脸色蜡黄,太阳穴直冒冷汗。无论怎么看,英陀西尔都是演员中最难受的。他伺弄的那些大猫变得敏感而暴躁。每次他步入笼子表演时,都命悬一线。因此在表演前他先要给它们喂足生肉,与之相反,一般训狮员很少这么做。这一阵子下来他变得憔悴消瘦了,可眼神仍旧疯狂。
莱热尔几乎整天站在绿魔笼子旁观察英陀西尔,这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当穿着丝绸衬衫的他经过大伙面前时,大伙就开始紧张地盯着他。我知道他们都在推测,我也这么推测:他会完全崩溃的,崩溃发狂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炎热仍旧继续。每天温度都会爬升到九十华氏度。雨神仿佛在戏弄我们。我们离开一个城镇后那里就会下一场及时雨,而我们进驻的每个城镇都热得发烫,咝咝作响。
一天晚上在离开康萨斯城去绿崖城的途中,我见到了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事。
那晚热得要命,即使想睡也睡不下去。我在帆布床上发神经似的翻来覆去,一直在追赶睡魔,却怎么追不到,最后只得起床,穿上裤子到外面走走。
我们的驻地在一小块田地上,由车马围成一圈。我和另外两个场地工在安顿时就把兽笼卸下来,这样一来野兽可以透透气,吹吹风,无论什么风都可以。此时兽笼就放在那边,被康萨斯州的圆月染成银灰色。一个穿这半长马裤的高大身影站在最大的兽笼旁边,是英陀西尔!他手上拿着一根又长又尖的矛在扎绿魔。那只大猫无声地在笼子里躲来躲去,试图避开矛头。吓人的矛尖扎进它的肉时,它并不像平常那样痛得狂吼,暴跳不已。它忍着,不像常人所认为的那样发出最大的吼声,而是保持着不祥的沉默,这更让人害怕。
它这样子也吓着了英陀西尔。“杂种,不出声是吧?”他低声恶狠狠地说。孔武有力的手臂一挥,那铁杆就向前刺去,绿魔往后一退。它双眼转来转去,十分可怕,但却一声不吭。“叫啊!”英陀西尔低吼到。他挥矛刺去,深深扎入它的腰窝。
接下来我看见一件奇怪的事。远处一辆货车下有个黑影在暗处移动,黑影里好像有双瞪圆的绿眼睛反射着月光。
一阵阴风无声地吹过这空旷之地,扬起一阵沙尘,吹乱了我的头发。
英陀西尔仰起头,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在倾听着什么。他突然扔下长矛,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拖车里。
我又仔细望了望远处的货车,发现黑影却不见了。绿魔呆站在笼子的围栏后盯着拖车。看到这情况,我推断绿魔憎恨英陀西尔,但不是因为他生性残忍或用意恶毒,这些也是老虎所遵循的兽道,对它来说并不算什么。其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做法偏离了老虎认可的准则,尽管这准则是凶狠残酷的。英陀西尔不仅是人类中的老虎,而且还是只无赖的老虎。
在不安和略带惊吓中,我认定他就是无赖的野兽。
天气仍然很热。
我们每天都在受煎熬,每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水涔涔,无法入睡;每个人都晒得通红;因为一点琐事,有人就拳脚相向,每个人都烦燥得快要炸开了。
莱热尔仍和我们在一起,这个沉默不语的旁观者,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我能看得出来,他内心暗潮涌动,是什么使他这样?仇恨?恐惧?复仇?我不能确定,但能肯定他是个潜在的危险人物,如果有人点燃他那奇特的导火索,也许比英陀西尔更危险。
每场演出他都跟团,不管天气多热,总是穿着漂亮的带着褶皱的西服。他静静地站在绿魔的笼子旁,仿佛和它在无声地交流。他在旁边那只老虎总是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