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什么事儿?
“就是上半年四月底,奴才得旨去泰山为隆庆皇帝爷禳灾祈福,回来时,给太后你带了点礼物。”
经这一说,李太后记起来了。邱得用那次从泰山回来,带给她一对翡翠玉镯,还有一些土特产。便问道
“这点小礼物,犯了什么事儿?”
“在户部王国光大人眼里,这可不是小事儿。”邱得用于是把杨用成交税银碰到张居正挨了一顿的事儿备细讲了,最后紧张兮兮地说,“如今杨用成已被扣在北京交待问题,户部还派了人到礼部查账。”
“查账又怎么的?”
“启禀太后娘娘,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首辅张先生明知道泰山少了的这五千两香税银,是给娘娘买了礼物,他还指使户部派人前往礼部查账,这矛头不是冲着娘娘来的么?”
“放肆!”李太后勃然大怒,霍地站起,伸手指着邱得用大声骂道,“大胆奴才,竟敢妄议首辅,该当何罪?”
本来跪着的邱得用,这一下吓得伏在地上,头叩着砖地,颤声回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太后瞧他那筛糠的样儿,心里头可怜他又恨他,厉声喝道:“跪起来回话。”
“是。”
邱得用双手撑地,又抖抖索索跪直了身子。
李太后坐回到黄绫绣椅上,问:“你方才说的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是,是……礼部的司务官纪有功。”
“你怎么认识他?”
“奴才并不认识他,是他托人找到奴才。”
“哼,为什么要找你,就因为你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按《大明律》,内侍交结外官,当凌迟处死,你知道吗?”
李太后冷冷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邱得用被震得面如土色,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出于本能,他小声辩白:
“启、启禀太后,奴、奴才并未、并未交结外臣,是他纪有功找、找奴才,我只同他见、见过一次面。
“邱得用,你也不用申辩了,”李太后长吁一口气,问,“你属啥的?”
“属、属什么?”邱得用没听明白。
“咱问你的属相,十二生肖中你属啥?”
“启禀娘娘,奴才属狗。”
“知道了,退下吧。”
邱得用诚惶诚恐退下,他不明白李太后为何突然问他的属相。他服侍李太后已经六年了,因此看得清楚,自隆庆皇帝死后,受人爱戴的李娘娘,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却说早膳后连着的两次会见,李太后的心情已完全被破坏。在西阁里缓缓踱了一会儿步,呷了一杯清火的金银花茶,这才在容儿的陪侍下来到了东阁。
东阁里坐了四个人,除了小皇上朱翊钧,还有冯保,捧折的牙牌太监和朱翊钧的贴身内侍孙海。见李太后进来,冯保领着两位奴才跪下迎接,小皇上也离了绣椅垂手肃立。李太后走上前扶着小皇上重新坐上绣椅,她自己也在旁边的一张绣椅上坐下了,又指了指凳儿,让冯保落座,然后问他:
“今儿个,给皇上念了些什么折子。”
“启禀娘娘,共念了五道。”冯保瞅了瞅堆在几案上的一堆奏折,欠身答道,“第一道折子是殷正茂寄来的禀告荔波县主簿吴思礼与丝苗洞酋长盘丫吉两人通匪,他按军法从事,斩了两人首级。第二道是庆远府知府许辛之弹劾殷正茂的手本,说殷正茂夺皇上威福,怙权自专,滥杀无辜。吴思礼虽有过错,却无死罪,建议皇上将殷正茂撤职查办。第三道折子是吏部的,禀报京察施行情况。言明犯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玩忽职守、怀私进邪这四种劣迹的官员,宜加重惩处。第四道折子是礼部司务纪有功呈上的,言朝鲜恭贺皇上登极的特使进京,所需招待费用本该户部如数拨付,但户部拒不承给,反而要礼部从本应用于会试的花捐税中开支,这有违朝廷礼法,请皇上降旨切责户部。第五道折子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欧燧上章弹劾泰山提点杨用成,说他私吞泰山香税银五千两用于贿赂京城要紧官员,已属贪赃枉法。尤其令人气愤之处,是他竟敢胡说这笔贿银用于慈宁宫,如此明目张胆攻击慈圣皇太后,更该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