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马伊埃特仔细察看那张憔悴。消瘦。披头散发的脸孔,心里益发惴惴不安,眼里充满着泪水,不由悄悄嘀咕了一句道:"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了!"
她将脑袋从通气孔的栏栅当中伸进去,好容易才看得见那悲惨女人一直盯着的那个角落。她把头从窗洞缩回来的时候,只见她泪流满脸。
"这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她问乌达德道。
"古杜尔修女。"
"而我呀,叫她花喜儿帕盖特。"马伊埃特继续说。
于是,伸出一根指头按住嘴唇,朝呆若木鸡的乌达德示意,要她把头也伸进窗洞里去看一看。
乌达德看了一眼,只见在隐修女阴沉的眼光死盯着的角落里,有一只绣满金银箔片的粉红色小缎鞋。
热尔维丝也随着去看,于是三个女子一起仔细瞧着那悲惨的母亲,情不自禁都哭了起来。
但是,她们端视也罢,落泪也罢,丝毫没有分散隐修女的注意力。她仍旧双掌紧合,双唇纹丝不动,两眼发呆。凡是知道她底细的人,看见她这样死盯着那只小鞋心都碎了。
三位女子没说一句话儿,她们不敢作声,甚至连轻声细语也不敢。看见这种极度的沉默,这种极度的痛苦,这种极度的丧失记忆-除了一件东西外,其他的一切统统忘却了-,她们仿佛觉得置身在复活节或圣诞节的正祭台前,沉思默想,肃然起敬,随时准备下跪了。她们好像在耶稣受难纪念日刚刚走进了教堂一般。
最后,还是三个人当中最好奇。因而也最不易动感情的热尔维丝,试图让隐修女开口,就叫道:"嬷嬷!古杜尔嬷嬷!"
她这么叫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高。隐修女纹丝不动,没应一声,没看一眼,也没叹一口气,没有一丝反应。
这回由乌达德来喊,声音变得更加甜蜜温柔:"嬷嬷!圣古杜尔嬷嬷!"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静寂。
"一个怪女人!"热尔维丝叫道。"炮轰都无动于衷!"
"或许聋了。"乌达德唉声叹气。
"也许瞎了。"热尔维丝添上一句。
"也许死了。"马伊埃特继续说道。
说得也对,灵魂即使还没有离开这麻木。沉睡。死气沉沉的躯体,至少早已退却并隐藏到深处去了,外部器官的感知就再也没有用处了。
"那么只好把这块饼放在这窗口上啦。"乌达德说。"不过,小孩会把饼拿走的。怎样才能将叫醒她呢?"
直到这时,厄斯塔舍一直很开心,有只大狗拖着一辆小车刚经过那里,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但忽然发现他母亲和两个阿姨正凑在窗洞口看什么东西,不由得也好奇起来,便爬上一块界石,踮起脚尖,把红润的小胖脸贴到窗口上,喊道:"妈妈,看吧,我也要瞧一瞧!"
一听到这纯真。清脆。响亮的童声,隐修女不由颤抖了一下,猛然转过头来,动作迅猛,好比钢制弹簧那般;她伸出两只嶙峋的长手,把披在额头上的头发掠开来,用惊讶。苦楚。绝望的目光紧紧盯着孩子。但这目光只不过像道闪电,一闪即逝。
"哦,我的上帝啊!"她突然叫了一声,同时又将脑袋藏在两膝中间,听那嘶哑的声音,它经过胸膛时仿佛把胸膛都撕裂了。"上帝求求你,至少别叫我看见别人的孩子!"
"你好,太太。"孩子神情严肃地说。
这个震撼有如山崩地裂,可以说把隐修女完完全完惊醒过来了。只见她从头到脚,全身一阵哆嗦,牙齿直打冷颤,格格作响,半抬起头来,两肘紧压住双腿,双手紧握住两脚,像要焐暖似的,她说:"噢!我好冷!"
"可怜的人,你要点火吗?"乌达德满怀怜悯地问道。
她却摇了摇头,以示不要。
"那好吧,"乌达德又说道,递给她一只小瓶子。"这是一点肉桂酒,可以给你暖暖身子,喝吧!"
她又摇头,眼睛定定地望着乌达德,应声道:"水。"
乌达德坚持道:"不,嬷嬷,一月里喝不得凉水。应该喝一点酒,吃这块我们特地为你做的玉米发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