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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氏本人1897年2月6日即在默东森林与让洛兰决斗过。
我们早已走出小树林,沿着人迹罕到的崎岖小路前进。安德烈倒一点不转向。
“看,”她忽然对我说,“这就是你那了不起的克勒尼埃。你还挺有运气,这正好是埃尔斯蒂尔画的那种天气,那种光线。”
顿时,在我脚下,我辨别出了埃尔斯蒂尔所窥视和撞见的海上仙女,她们躲藏在山岩之间,避过炎热。在可与达芬奇的一幅画相媲美的暗色透明涂料下,这些美丽动人的影子,在树荫遮掩下,转瞬即逝,灵活敏捷,默默无语,随时准备在阳光一抖动之时便溜到石头下面去,躲藏在石缝间。阳光的威胁一过去,这些影子又飞快回到山岩或海带旁。在悬崖和颜色消褪的大洋那碎成斑斑点点的阳光下,这些影子似乎又在看守着山岩或海带小憩,是一动不动而又轻浮的看门女人,紧贴着水面露出她们那凝脂般的身体和暗色眼珠那专注的目光。可惜我还在为环坐猜物游戏时从希望的顶巅跌落下来而痛苦悲伤,所以我并没有体会到不是这种情绪时我会体会到的那种快乐。
我们又和其他少女会齐,踏上归途。现在我知道我爱的是阿尔贝蒂娜了。可惜,我倒不为让她知道此事而操心。自从在香榭丽舍大街游戏以来,虽然我的爱情相继眷恋的人几乎都一样,我的爱情观却已发生变化。一方面,向我心爱的人倾诉,表白自己的柔情,我似乎觉得这不再是谈恋爱最重要、最必要的一幕了;爱情本身,我似乎也觉得不是外在的现实,而只是主观的快乐了。这种快乐,我感到,唯其阿尔贝蒂娜不知道我会感受到,她才会更加高高兴兴地去作一切必须做的事来维系它。
整个归途中,从别的几位少女身上放射出的光焰吞没了阿尔贝蒂娜的形象,她的形象对我来说并不是唯一的存在。但是,正如白昼时月亮只是形状更具特点、更固定的一小片白云,阳光一旦消失,月亮就显示出其全部巨大威力一样,待我回到旅馆以后,从我心中升起并开始光芒四射的,便只有阿尔贝蒂娜的形象了。我似乎骤然间觉得我的房间变了样。当然,这房间早已不是第一天初来乍到的那个晚上那充满敌意的房间了。我们不断地改变着我们四周的住处,随着司空见惯免去了我们的感受,便将体现我们不自在感觉的那些有害的颜色、空间和气味各种因素都取消了。这个房间虽然对我的情感还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显然已不再使我痛苦,而是给我以快乐了。它成了美好时日的酿造池,好象一个游泳池,美好的时日使浸着阳光的一片蔚蓝在泳池半人高的地方如明镜般闪烁,阳光象热量散射一样看不见摸不着而又雪白一片,一度覆盖了水中映出的、飞驶的一艘帆船。这房间也不再是欣赏绘画的傍晚那纯粹具有审美意义的房间。这是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以致我已经视而不见了的房间。现在,我又开始对它睁大了眼睛,但是这一次,是从恋爱这个自私自利的角度出发了。我想,这倾斜的漂亮大镜子,镶着玻璃的华丽书柜,如果阿尔贝蒂娜来看我,会使她对我看法不错。我的房间作为我逃往海滩或里夫贝尔之前在这里过上一刻的过渡地点,对我又变成实实在在、十分宝贵、焕然一新了,因为我是以阿尔贝蒂娜的眼睛来观看和欣赏室中的每件家具的。
做环坐猜物游戏以后过了几天,我们外出散步。信步走去,走得太远了,最后在梅恩维尔找到了两辆有两个座位的小“酒桶”车①。坐上这两辆车能叫我们吃饭时回到家,大家真是高兴极了。我对阿尔贝蒂娜已经爱得很强烈,其效果是,我先后向罗斯蒙德和安德烈提议与我同乘一辆马车,而没有一次提出让阿尔贝蒂娜与我同坐一辆车。后来,我一面优先邀请安德烈或罗斯蒙德,一面用时间、路线、大衣这些次要问题的考虑,让大家做出决定——似乎违背我的心愿——最实在的办法还是我与阿尔贝蒂娜同坐一辆车。对于她来陪我,我装作勉强接受的样子。可惜爱情总是倾向于要把一个人完全吸收进去,只不过通过谈话方式,任何人均无法食用。归途中,阿尔贝蒂娜极尽热情之能事。但是这毫无用处。待我将她送到家,留下我一个人,我感到非常幸福,却比动身时对她更加渴望。我只把刚才一起度过的时光看成是一个序曲,与此后一起度过的时光相比,其本身并无多大重要性。然而它具有初次的魅力,一去不复返。我对阿尔贝蒂娜尚未提出任何要求。她可能已在想象我会要求什么,但她并没有什么把握,可能设想我只倾向于并无明确目的的男女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我的女友大概会找到甜蜜的、富有期待的意外的浪花,这就是浪慢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