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的诗,对应该是前八十回里的故事,概括得也有些奇怪,红学界争议很大。这里不去参与关于明义二十首绝句的全面探讨,只挑出一首来细说说,那就是第十七首,它的四句是这样的:“锦衣公子拙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锦衣公子”当然是说贾宝玉,“拙兰芽”是指他不善性行为;“红粉佳人”,我觉得说的是宝钗,“破瓜”,有的人觉得这样的字眼非常刺眼,粗鄙,甚至下流,但在那个时代,却是一个可以入诗的词汇,“未破瓜”的意思就是还是处女。这就是告诉我们,他所看到的那部手抄本里,后面的故事,就是锦衣公子宝玉和红粉佳人宝钗虽然结婚了,却并没有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也有研究者认为,这四句都是写宝玉和黛玉,说的是第十九回,宝玉和黛玉同榻聊天,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那段故事,这里不展开辩论,不过分歧如此之大,可见说这些诗是“不解之谜”绝非偶然。我的看法是,后两句可能是说十九回的情节,但头两句,不可能是说二玉,明义不至于有那样的心思,就是觉得二玉既然同榻聊天,就可能发生性关系,只是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没那样做而已。我认为他不至于写出那么一种感慨,他叹息的,应该还是二宝虽结为了夫妻,却并没有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在八十回后,究竟宝钗死没死呢?应该是死了,但根据这个人的一贯性格,她不会自杀。第七十回,大家写咏絮词,根据我前面分析,她已经参加过选秀,已经被淘汰掉了,但是,她仍然固执地认为,不能悲观,她写的那阕《临江仙》,反驳了黛玉那阕《唐多令》里的“粉堕百花洲”的悲叹,“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她仍然向往着:“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嫁给宝玉后,当然就希望宝玉能回归“正道”,凭借“好风”,在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她会把这样的人生目标坚持到底。但是,严酷的现实最后彻底碾碎了她的向往,贾家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中瓦解崩溃,四大家族,包括她娘家,一枯俱枯,她应该是在抑郁中、焦虑中因病而亡。“金簪雪里埋”,她可能是死在严寒的冬季,她彻底地冷了,僵了,再不用吞食冷香丸,也失却了香气,悲惨地化为了白骨。宝钗的命运,尤其值得我们深深地喟叹,她从思想立场上来说,是忠于那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拼命压抑自己的人欲,去迎合那个社会的规范的。但是,那个社会里的政治,那种虎兕恶斗的权力之争,对个体生命的价值是毫不顾忌的。你就是忠于我的价值观,你所属的那个家族如果被宣判为罪方,而且遭到了失败,那么,对不起,也就会把你像蚂蚁一样,一脚碾死,管你是否曾经努力地劝说过你那个家族的成员,如何地走“正路”,你自己又如何地自我收敛,自我灭欲,努力地做到中规中矩,到头来,你就还是个随逝水、委芳尘的下场!曹雪芹他就这样升华着《红楼梦》的主题,他等于在告诉我们,个人是历史的人质,个体生命无法从时代社会的大框架里逭逃。这样的主题,在全世界,特别是在西方,是到十八、十九世纪,才在文学中冒头的,可是曹雪芹在十七世纪上半叶就写出来了,真是非常地超前;而且,他通过宝玉、黛玉、妙玉这些形象,还表达了冲破这种“人质”身份的努力,那就是,坚定地避开主流,在边缘寻求完整的个人尊严,追求诗意的生与死。
宝钗必死,在第八回,她和宝玉互看佩戴物那段情节里,通过作者咏通灵宝玉的一首诗,把这个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那诗里说,“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通灵宝玉并不是贾宝玉,是一个见证者,它见证着书里每一个角色的命运,这几句诗就暗示着,宝钗最后变成了白骨。她还不像二玉,书里为二玉设计出了一种非人问的天界身份,无论是死去回到天上,还是继续留在人间,都还不至于成为白骨,但宝钗只有那样一个非常悲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