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伸手叉开五指,摆了摆说:“就这么多。”
“五两?”冯保一惊。
“对,五两。”店家答道,“这是变种,培植出来花了老鼻子心血。”
“花是好花,但价码也真是个价码儿,你说呢,张先生?”李太后朝张居正送了个秋波。
“是呀,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唐诗人白居易的咏牡丹诗,证明古今一理。”
“夫人,你看清楚,整个花市,春秋清气满乾坤仅此一盆。”店家一旁撺掇。
“要不,咱们买下?”冯保巴结地问着李太后。
“算了吧,太贵。”
李太后说着就挪步前行,刚刚走开,就听得背后有人说道:“穿了这一身天鹅绒,却舍不得五两银子,她不买我买。”
话说得刺耳,李太后猛地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个疏眉落眼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件灰鼠皮的紧身袍子,外头罩着大团花的锦缎马夹,一身嘎里嘎巴的富贵气。京城里头这种人不少,人们背地里喊他们“二百五”,他知道李太后转身来瞧他,故意挖挲着双手做出不凡的气势,炫耀说道:
“店家,你花架上这些盆花,尽拣好的给我取十几钵来,价钱不拘。”
“这小子何方神圣,这大的口气。”冯保附在张居正耳边,小声咕哝道。
那边,店家对这财大气粗的大主顾已是十分的奉承,笑道:“你这位东家,真是爽快人,买这些花,官府上送人?”
“送什么人呀,咱自家用!”二百五自以为优雅地捏了捏鼻子。
“你自家用?”
“咱家老爷吩咐咱来买的,他说,二月二龙抬头了,家里得供几钵花儿,养点春气。”
“你家老爷是……哟,小的不敢打听。”
“你既问了,咱索性对你说了,你知道咱家老爷是谁,你猜猜。”
那二百五嘴里同店家讲话,一双眼睛却睃着李太后,这么端庄华贵的女人,他可是从没见过,因此满脑子都在想如何与这位贵妇人比比奢华。
“这位爷,瞧你这行头,这精神气儿,你家主子只怕是个了不得的大官。”
“这你猜对了,你说咱家老爷官有多大?”二百五眯着眼睛,一只脚踏到花架上。
店家伸出三根指头:“三品?”
二百五噘嘴摇头,不屑地说: “三品算什么大官,再往上说。”
“二品?”店家迟疑起来。
二百五一笑,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讥道:“量你也不敢往上猜了,实话告诉你吧,咱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国——舅——爷!”
“国舅爷?”店家惊得一咋舌,顿时腰都伸不直了,一脸庄敬地说,“爷,你是说你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舅舅?”
“唁,这还有假?这花儿你给送到武清伯府上,摆好了我付你银子。”
说罢,那二百五示威似地瞪了李太后一眼,一提袍子挺着脖梗儿扬长而去。
“爷,你走好,这花儿,一个时辰后送到。”
店家跑出几步,朝着二百五的后影子大声喊道。回转身见到愣怔着的李太后,又讥诮说道:“我说你这位夫人,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飞的,五两银子一盆花你嫌贵,你看人家国舅爷家里的势派,花百十两银子买几钵花,只当是施舍给叫花子的小钱:”
“放肆!”
冯保跺脚一声怒喝,早有十几个东厂的便衣番役围了上来。李太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得出她内心很不好受,她没有想到父亲家中的仆人在外头如此张扬。但她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只须臾间就把心态调整了过来,她抿嘴一笑,对冯保说:
“小本生意人,哪个不是钱窟眼翻筋斗,咱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话虽这么说,李太后毕竟受到刺激,再也没有闲心来逛花市,而是朝张居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款款走在头里,复又进了大隆福寺的山门。
穿过五重殿宇,李太后一行来到大法堂后面一间五楹的宏敞客堂,这是专为皇室人员敬香时预备的休息场所,平常并不开放。一到里面,俟李太后坐定,张居正就要行觐见之礼,李太后连忙摆手说道:“张先生不必拘谨,今儿个在这里便服相见,一切礼数都免了。”
“谢太后。”张居正坐到李太后左侧的一把椅子上,冯保坐在右侧,一应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