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说了个半截子话就打住了,冯保听不出下文来,又道:“处理胡椒苏木折俸的风波,章大郎是关键。”
“说说看。”李太后道。
冯保接着说:“说实话,两京各大衙门的官员,之所以敢有怨言,就看着章大郎受不着惩罚,如果把章大郎明正典刑,官员们便都会像秋后的知了,一下子全哑了。”
“那张先生为何不这样做呢?”朱翊钧问。
“投鼠忌器啊!”冯保挪挪身子,从窗棂里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迷着他的眼睛,他用手揉揉眼皮子,才又说道,“张先生是有心人,他上次呈上的揭帖,说章大郎是失误致死人命,就这一个‘误’字,就说明他有保全章大郎性命之意。”
“究竟是不是误伤呢?”李太后追问。
“这个……这个,老奴也说不清楚。”
“这个张先生,胸中倒藏得住千山万水,”停了半晌,李太后才缓缓说道,“钧儿,你要好好跟着张先生学一学。”
朱翊钧瞥了一眼地上被折成两截的玫瑰花枝,又伸手理了理摆在面前几案上的那些奏折,答道:“母后,儿正有事要请教张先生。”
“那,你就传旨接见他。”
“您呢,母后,您陪儿一同接见。”朱翊钧说此话时,几乎是在撒娇。
“这……好吗?”
李太后侧身望了望南墙一垂到地的丝幔,端庄秀丽的面颊上,忽然泛起了好看的红潮。
刚过未时,张居正走进会极门,沿着东边甬道穿过会极中极建极三大殿。节令虽已过了处暑,可是大日头底下依然暑气蒸人。所以,张居正走完甬道来到云台门口时,额头上已是渗了
一层细碎的汗珠。趁他揩汗时,领路的牙牌太监低声说道:
“请张先生稍稍留步,奴才先进去禀告一声。”
管事牌子刚进去,须臾间就有一个银铃样的声音传出来,这是小皇上朱翊钧亲口说话:
“请张先生进来。”
张居正先习惯地整了整官袍,抚了抚本来就很熨贴的长须,然后才提起袍角抬脚进门。一进屋子,他就发觉李太后与冯保都在里头。三人所坐位置与上次会见时大略相同。他立即跪下行君臣之礼,朗声说道:
“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叩见李太后。”
小皇上答:“先生请起,坐下说话。”
一名小内侍给张居正搬来了凳子,张居正刚坐定,朱翊钧就开口说话了:“朕要见先生,是有事要请教。”
张居正答:“臣不敢当请教二字,皇上有何事垂询,请明示。”
朱翊钧看看冯保,冯保指指袖子,朱翊钧会意,便从袖口里掏出几张小字条,那都是他今日要请教的问题。这是冯保给他出的主意,怕他小孩子临时紧张,把要问的问题丢三落四给忘了,故先都在纸条上一一写好。朱翊钧把手上的几张纸条翻了翻,捡起一张来问:
“请问张先生,通政司每日送来很多奏本要朕审阅,这些公文事体浩繁,形式各异,应该怎样区别对待?”
一听这问题,张居正心里头一阵高兴,小皇帝已经有心练习政事,熟悉掌故了,这实在是一件好事。便应声答道:
“皇上所问之事,乃宫府间移文方式,冯公公在司礼监多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张居正的话意是要小皇上就近请教冯公公,这是在表示友好。冯保一听就明,两眼一眯笑着答道:“老奴虽在司礼监呆了多年,办的却都是具体事情。哪道折子该怎么批,外头有内阁的票拟,上头有皇上的旨意,司礼监只是看样批,都是些省心事。昨日皇上问起,奴才也说不全,只记起上次张先生回答‘龙生九子’之事,平常处就见先生的学问深厚,便建议皇上亲自请教先生。”说罢一缩脖子一挤眼,越发像个没骨头的面团。
比起十几天前的第一次会见,朱翊钧胆子壮得多了,接着冯保的话头,朱翊钧说道:“方才朕提的问题,还请先生快快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