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午膳过后稍事休息,朱翊钧刚到西暖阁坐定,正说派人前往张居正家中探视,忽见慈宁宫随堂太监进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叙叙话儿,朱翊钧不敢怠慢,忙撇下手头事情,乘了肩舆来到慈宁宫。
自搬出乾清宫后,李太后的日子越过越清闲,每天就靠抄经念佛听曲看戏打发时光。表面上看,她是悠悠度日万事不关心,其实,皇上的一举一动都还在她的监控之中,在冯保的安排下,满大内到处都有她的耳报神。经过万历六年的曲流馆事件,差一点被废掉的朱翊钧虽然始终记着恨,却是再也不敢胡来,至少在李太后面前保持谨慎不做越格的事,即便这般谨慎,只要李太后一说见他,他仍然会忐忑不安,习惯地将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检视一遍,生怕有什么犯头。
却说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李太后已在花厅里候着他了。阳春三月阳光融和,李太后早脱了冬装,穿了一件薄薄的玉白色夹丝长裙,外头披着一袭兜罗绒的宽幅霞帔,头上也没有戴繁杂的金件玉饰,只是在高挽着的苏样发髻[jì]上,斜斜地插了一支翡翠闹蛾儿。这副打扮让人感到亲切,朱翊钧见了心下一宽,知道母后今儿个心情甚好,当不会有什么“兴师问罪”的事发生。果然,当他向母后请安后刚一坐下,李太后就笑着说:
“钧儿,看你这身衣服怎么穿的?龙袍下摆都打皱了,你身边的那些牌子,是怎么料理的?”
朱翊钧勾头一看身上的龙袍果然有几道乱绉,便道:“午膳后,咱打了个迷盹,许是压绉了。”
“这种事儿要注意,当皇上的,最要讲体面。”李太后说着,又问,“听说上午你在恭默室会见了张先生?”
“是的,是张先生紧急求见。”
“他的病有好转吗?”
“哪里有好转,上午又闹了一次险。”
朱翊钧说着,就把上午会见的情况大致作了禀告,李太后听罢喟然一叹,言道:
“当年诸葛亮辅佐蜀国幼主,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此成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张先生这份忧患之心,当是诸葛亮再世。”
“母后说的是。离开恭默室后,儿当即下旨,彻查京畿各府灾情,凡隐匿不报的官员,一律严惩。”
“你这样做,京畿的老百姓就会说你是一个好皇帝,张先生也会为你感到高兴,”李太后说着眉头一蹙,又忧虑地说,“张先生的病总不见好转,这不是好事儿。”
看到母后对张居正的病情表现得过于关切,朱翊钧心里感到别扭。对张居正,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治国政务他离不开这位师相,没有张居正替他排忧解难,多少揪心事还不把他压得趴下?但他又嫌张居正对他钳制太多,头上总有一道紧箍咒儿,让他轻松不了。因此,对张居正患病,他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活过来,这份心情,他一丝儿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表露。此时,他只得顺着母后的意思说道:
“张先生积劳成疾,依儿来看,一时难得痊愈。”
“他究竟是什么病?”
“据冯公公说,太医告诉他,说张先生是痔疮,小肠子从大便口掉出一截,缩不回去。”
“这种病,当不致有生命之虞吧。”
“难说,”朱翊钧故意装得沉重,“张先生为病情折磨,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日还得为国事操劳,纵是铜铸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磨。”
“是啊,你要经常派人前往问候。”
“儿天天都派人去,”朱翊钧一副惟命是听的样子,忽然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听说张先生有卸职之意。”
“是吗?”李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问道。“他已经递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