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带的土豪走了吗?”
“没全走。”老头说,“有些去南昌没有回来,有的在碉堡里面。还有一些小土豪红白都不走,也不住碉堡。红军来了照苏维埃的办法,白军来了照国民党的办法。”
“红军家属受欺负吗?”
“怎么不受欺负?抽捐派款按人头算,每个还要罚款五到十块大洋,交不出钱就抓人顶钱。”一位青年大声说,“我们这有两个当红军的,他们以前欠了土豪的钱,后来一定要他们家里还,但无田无土,拿什么来还?土豪就到县里去告状,衙门里出了批,把他们的老婆顶钱还。”
红军战士气愤地说:“老婆也被人抢了!”
老汉垂着头,无神的眼睛眨了两下,慢慢说“我们这里最伤心的有两件事,一件是退田。当着分了田的时候,大家得到一块地,好象从天上掉下来金子一样,下力耕种,哪晓得快要下喉了,又从口里吐出来。还有一件事是自由恋爱的婚姻也被拆散,害了多少人……”
旁边的青年农民接着说:“他老人家有个外甥女,从小就订婚。革命后,和一个姓李的自由,去年夏天国民党县政府叫他和李家离婚,去和革命前许过的朱家后生结婚。朱家后生,也和别的女子自由了的,照县的公事办,那个女子也应该和朱家后生离婚,另和以前许过的男子结婚。可是那个男子,也和另一个女子自由,这样一个连一个,从他老人家外甥女离婚起,共有四对半夫妇离婚。他的外甥女,以前名声很好,从这件事出来以后,有些人就给她起了一个诨名,叫女冤家,其实她也很可怜呀……”
陈廉皱着眉头说:“他们都不会是愿意的。”
“谁愿意,不过是衙门里的公事,没有价钱讲,不然就要叫你‘脑袋吃草’,顶少也会叫你进笼子。”
“呵!”陈廉感慨而十分愤慨地说:“现在你的外甥女呢?”
“嗨!”老头皱着眉头,又羞又愤,似乎不愿意再说,但却不能不说,“她第二次结婚又生孩子了,她现在是做一家的老婆和两家的母亲。她想大孩子,却不容易见面;她也喜欢大孩子的父亲,却没有办法,回娘家一次就哭一次,直到第二个孩子出世,才揩干眼泪。”
“咦!”陈廉和他的战友,都愤恨而鄙视地说:“国民党!国民党真他妈坏!”
“是,同志!”老人亲切地叫着红军,“国民党把千千万万人的终身大事,随随便便改了——好象他们改标语一样,要涂就涂,要画就画,哪里替别人想一下……”
几个衣服褴褛的乞丐,又到红军面前讨吃的。陈廉自言自语地说:“讨口的人多了!”
“是,”老汉说,“多。”
青年农民接着说:
“我们这里现在有三多。第一是叫化子多;第二是病多;第三是鸦片烟多——你们看到田里种的烟苗吗?”
“看到了,一路都是。”
“苏维埃时代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