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解释,想拖着他的衣,来不及了。
望到他出去,略略回头转来,这回头象不是望我的神气,我不知所措的想追出去。
——看他一脸的麻子都红了,真太难为情!
——他会把草鞋当真退到司务长处去让自己去领呀!
——从此会不理我了!……从此会……
一刹那我想起许多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不好了,果真没有他,别的兵士不知道要欺侮我到什么样子了。
我很快的冲出第四棚的寝室去。
一越门限,为一个人抱住了。这是一个先藏在门外旁边的人,见我出来时由后面把我抱住的。听到那重重的喘息,我还不回过头来,就知道是四表哥了。就是他屏息了他的气,从那种极熟谙的拥抱力量中,我也会察觉出是四表哥来的。
“老弟,怎么认起真来了!你怕我当真舍得去退吗?”四表哥接着就大笑。
“我看你脸红了,心里不好过,其实我草鞋还多,要是我自己去领,还不是照到你的脚码去领!”
他知道我这话是真的,从过去的许多事情上他得到可靠的证明了,极感动的把我举起来了四次。
“弟弟,我早看出你小孩子脾味儿来了。你以为逼我哄我生气是一件好玩的事。我才不生气呵。我看得你的脾气很清白,我才敢凡事作主。说是草鞋不该领我就认过去退,看你以后又怎么样。我知道你要失败的。费了许多神才选得这几双好草鞋,说退就退,我不会那么傻!你表哥是大人,二十岁了,什么事不知道,还来同你这种小孩一般见识么?……”
回到房中时表哥还说我今天被他哄了。我说既然知道我是开玩笑,为甚全部麻子变成红色?他无话可答。但我先却想不到他会装着跑出去,到大门外藏在一旁哄我出去的计划!
我还忘记告人表哥是我们的什长呀,他手下十个兵中间,有他一个爱同他闹意气的小表弟,年纪十五岁。
初九那天,我们应长住下来,直到有命令离开才能离开的渭城已经到了。时间是下午两点钟左右,因为山顶上的砦子里有鸡在叫。
大家都说听到鸡叫人就感着疲倦,发生打一个哈欠的意思。表哥对着这话表示同情,我见到他的确打了许多哈欠了。
我的包袱到火夫伙食担上去了,肩膊上一枝马枪,换来换去,倒不很倦。
在路上,表哥说是应节,沿路随手摘来的一束黄野菊,插在枪管口都萎去了。
我学着其他弟兄们,把新鲜的来代替了萎去的,表哥枪上则始终是那一束。
“弟兄,冲锋进去!”表哥说出一句笑话。
“冲呀!”因为离排长太近,接应表哥笑话的声音极轻。
“喊一声杀,吹起前进号!”我也笑着说。
“不要怕!”说这个的碰了我一下。
我们是那样的闹着玩笑进了城。这样的平平安安的进一个城,队伍中是有许多感到不高兴的。虽然这也算是胜利,但一枪不响,前头又无可追赶,对于愿意打枪的弟兄们,总感得太无趣了。
“老弟,这样叫做占领,未免太可笑了!”表哥也感到没有意思了。但他并不愿喊杀连天的冲进去。不过他以为占领一个地方,总应比这样用得力量多一点才光荣。要怎样(又不是肉血相搏,又不是如现在和平一样)才算为光荣?请表哥说是说不出;所谓光荣两个字的解释,要表哥说就很不容易!然而表哥对这次进城却实在又感到不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