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妃全不把太后的脸色当回事,笑吟吟地带点儿顽皮劲儿走近来说:"我们都走了,娘跟前没人在。我想想心里不忍得,回来侍候着,看看娘有没有使我的地方。"太后忍不住笑了:"好甜的嘴!怨不得连静妃这个坏脾气也服你。""刚才静妃姐姐和恪妃姐姐来过了?""论年岁,她们倒算得姐姐了。"太后笑得很舒心,"你到永寿宫侍候静妃,没听你说起过呀!""份内的事,还用打扰娘的清静吗?"董鄂妃微微歪头,有点撒娇的味道。她很快收敛了娇态,微微蹙眉道:"静妃姐姐太苦了。娘,都四年了……娘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姐……"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董鄂妃亲热地凑到太后耳边,悄悄地说:"娘,我向皇上劝奏过几次,他,有点松口了!""啊?"太后微微一愣:"你劝他什么?"皇贵妃声音更低了:"要不升贵妃,最少也该封她一宫主位。娘说好吗?""你!"太后看着乌云珠动人的、流光四射的眼睛,心里又惊异又感慨:这个有心胸的孩子,活脱脱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啊!她一反平日的矜持,拉过乌云珠柔软细嫩的小手,叹道,"真难为你了,好孩子!想得这么周全。有你在我那儿子身边,我死也瞑目了……""娘,快别说这样的话!要死,我替娘死去!我准死在娘前头!"董鄂妃笑嘻嘻地说。
"别胡说!这叫什么话!……说真的,四阿哥去了,我这心里头……就象割去了一块!我看我那儿子也瘦了一圈。倒是你,成天不是劝慰我,就是劝慰皇帝,照看膳食寝处,忙得不可开交。我怕你因为没了四阿哥会过于悲痛,要大病一场,谁知你象没事儿一样,你就真的不想四阿哥?……"一道强烈的光焰从乌云珠眼中闪过,以致使她美丽的面容不禁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了自己,勉强笑道:"娘,人非草木,儿也不是铁石心肠。娘和皇上,都是一身系天下安危的至重至贵的人,儿纵然不肖,不能帮着分忧,也绝不能使太后和皇上为儿分心。四阿哥产下后,我常常怕他夭折,使太后、皇上忧伤。他长得越招人爱,太后和皇上越喜欢他,儿心里越是不安。如今他果然短命而去,幸而太后自重,没有因悲痛而伤圣体;也幸而皇上自重,没有因哀伤而妨政事,儿实觉自慰,岂敢为此一块肉而劳太后和皇上长久挂怀呢?唯愿母后不再伤悼,保重圣体要紧。"太后听了这番话,非常感慨,不由得摇头道:"四阿哥原要立太子的啊!皇儿早有此意,我也想待他满三周岁时行立储之礼。谁想……唉!""娘还是不要再想他了!儿早就想明白了。难道非得自己生的儿子为天子才欢喜吗?只要是皇上的骨血,就是爱新觉罗的后代,立贤立长,不都一样吗?""啊!难得你深明大义,不顾私戚,以礼自持!皇儿对我说,我还不尽相信哩!……你可真象我的女儿!"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乌云珠说笑了:"娘,你忘了?你早就收下我做女儿了嘛!
"这是前世的缘分,让你投生到了我的身边。"太后表面是在开玩笑,其实在借机发挥她的感慨。但她很快地接下去说:"你到鲜碧楼去张罗张罗午膳吧。苏麻喇姑领阿哥们玩去了,没人去照料,还真不放心。"董鄂妃稍觉意外,不知太后为什么要打发她走开。等她走上镜影斋的汉白玉台阶,在透空花墙外的引溪亭站了一会儿歇起时,她明白了。她看到皇后、淑惠妃、康妃和谨贵人相随着走向五龙亭。想必太后早看见她们了,为了避免不愉快的冷场,便让她回避了。
她不怕处于那种场面,她有对付的办法,那就是四个字:以柔克刚。但那毕竟很费心力、很累人,避开了也好。不过,今天避开了,还有明天,还有后天,什么时候才能相安呢?……敌视的目光是少些了,端妃、恭妃本来就是骑墙的;恪妃一向跟她不错;静妃也倒向了她,她的日子或许越来越好过呢!
"三阿哥,不要看书啦!你病刚好,皇阿奶要你出来散心,怎么不肯听话呢?……"苏麻喇姑在花墙那边唠唠叨叨,董鄂妃转过墙去一看,苏麻喇姑高高举着一卷书,三阿哥伸着手一跳一跳地够,口里不住地嚷:"给我!给我!"苏麻喇姑一眼看到乌云珠,连忙笑着说:"给皇贵妃请安啦!"说着就要下拜行礼,乌云珠赶忙拦住,笑道:"苏麻喇姑,你是太后身边的人,我们做晚辈的,可当不起你这一拜啊!再说,你还用跟我这么客气?"苏麻喇姑笑道:"那不显得我太不懂事了吗?三阿哥,快见你皇额娘!"三阿哥自来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皇额娘,立刻单腿跪倒,高声喊道:"皇额娘吉祥!"乌云珠笑着把他一把搂过来,说:"你病了这么些日子,让额娘好好瞧瞧你!"孩子变得清瘦了,圆脸成了尖脸,眼窝略向下陷,面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最触目的,是在鼻子、前额和面颊上,添了十几颗麻子。幸亏没落下一脸大黑麻子,不然这一张清秀的脸就会完全给破坏了。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掩不住孩子旺盛的生机,看他那乌溜溜的灵活的眼睛,开始泛红的蔷薇色的嘴唇,都显示了一股活泼泼的春天般的气息。他笑眯眯地说:"皇额娘,我全好了,可皇阿奶还不让我上学,还老让苏麻喇姑管着我!我告诉你,"他伏在乌云珠耳边说悄悄话:"她才管不住我呢!我会偷偷看书的!"乌云珠也在他耳边悄悄说:"你看的什么书呀?"悄悄话在继续:"师傅要我背的《千家诗》。你帮我从苏麻喇姑手里要过来好吗?""她不会给我的。我另送你一本好吗?""好!我明天去拿。""好!"苏麻喇姑见他俩一递一地咬耳朵,笑得合不拢嘴,说:"三阿哥,别缠着皇额娘啦!咱们上五龙亭看皇阿奶,讨一只船去池上逛逛不好吗?""好,好!我去坐船!"三阿哥跳蹦着欢声喊叫,忽然停下来对乌云珠说:"皇额娘,叫小四弟跟我一起去坐船吧!我好久没见他了,真想他呀!"乌云珠象被人打了一棍子,摇晃了一下,有些站立不住,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