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秋千缓过劲了,越来越慢,红衫儿一个跟头,从秋千上翻了下来。落地之时,踉踉跄跄的,站都站不住了,前胸后背,湿淡淡一大片。
众人这才哄哄嚷嚷的,鼓起掌来,又往那红衫儿身上扔铜板,那红衫儿却大声地喘着气,人就靠在布慢上,手背在后面,一头垂发湿沾成了饼,贴在脸上。钱,打在她身上时,她一动也不动,就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样。
杭天醉和别人不一样,他早早地钻进了船舱,坐在桌边,一心一意地磨起墨来。又找来宣纸,拿镇纸压得平平整整,便抄起了近日录得的一首诗:
秋千船立双绣旗,红杉女儿水面飞。
仗命孤悬德护上,玉绳夭矫盘空中。
座上有人发长叹,此生能得几回看。
野鹤秋鸣怨夜半,吾郡赤子贫可怜。
罂无贮米半无钱,一身飘荡朝兼暮。
如上险竿长倒悬,人间只有秋千女。
书至此,一气呵成之后,算是断了句。虽然如是,依旧是意犹未尽的,从舱内再向那秋千船望去,红衫儿已经独独地坐在船头,手撑着船板,痴定定,望着西湖。湖上,却是一片白光,竟反照得人也毛玻璃般了。
杭小说天醉蘸了墨,再补上两句:
竿女随身无定所,回头四望生鱼烟。
这才算是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自己起身,又沏了上好一杯龙井,等着它凉了,好去献给红杉儿。偏那茶又不凉,用手背去贴那杯子,烫得缩手,急得杭天醉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正上火着呢,那边秋千船上便又热闹起来了。老大在外面叫着:“少爷,少爷,你可出来管一管才好,可怜姑娘正病着呢。”杭天醉探出头,眼前黑压压的一圈大船,已经霸在水中央了。看船头龙头雕刻金碧辉煌的派头,谁都知道是州府的官船了。只是从船上踩着踏板,往秋千船上走的,却是手里提着鸟笼子的云大爷云中雕。
云中雕,是个大个子,头发又黑又粗,盘在脖子上,一身短打,跟打手似的。众人都知,他是朝里有人的主,那些小舟小瓜皮船赶紧便退避三舍。
红衫儿的养父段家生,这头要迎上去,早就被云中雕轻轻一扒拉就拨开了一丈多远。红衫儿勉勉强强起了身,一只鸟笼,就晃在她眼前。云中雕问:“红衫儿,你说它好看吗?”
红衫儿也不知云大爷什么意思,点点头,轻声说:“好看。”云中雕又说:“再好看,也好看不过你红衫儿,你在天上飞,那才叫好看。”
红衫儿说:“谢大爷夸奖。”
“这算什么谢?你给大爷再飞上那么一回,大爷有银子呢。”这边红杉儿却已经站不住,人瘫了下去,说:“我病了。”
云中雕的脸,顿时便黑了:“红衫儿,你就当着这一湖子的人,驳我的面子?小心你爹揍你。”
养父却已经跑过来,一把拎起了红衫儿便骂:“断命死尸,不要好的坯子,还不起来,伺候你云大爷!”
笼里那只八哥,被骂得提了个醒,便跟着骂:“臭淫妇,浪蹄子,杀头坯,婊子货……”
周围一干看客,原来同情着红衫儿,可是那八哥一插科打浑,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红杉儿受不了了,呜呜地哭了起来,没哭几下,又被养父狠狠几个笃栗子,只得战战兢兢地,往秋千架上走。坐在秋千上,已经没有力气起劲,养父过来,又骂:“装死啊,刚才还好好的。”便要使劲推,但没推起来,原来,杭天醉这里早就看不下去,搭了踏板充英雄,要来救美人了。
养父一看,一个俊俏青年挡着他,且有身份的样子,正是刚才从忘忧茶庄不负此舟上下来的少爷,便不敢轻举妄动。云中雕却受不了,一只手照旧提着鸟笼,一只手却摸着个错光瓦亮的大铁球,走过来,说:“杭少爷,这里没你的事,别看茶馆是你的天下,湖上却是我的天下了。我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你,找别的女人玩去,我跟你说白了,红衫儿,是我的。“
杭天醉气得嘴巴直打哆凉,指着云中雕说:“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有没有法度?你是人,人家卖艺的就不是人?欺侮这么个有病的女孩子,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