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看一下东部近海区域,我们绕了个远路,走向了海滩。这里原有一片片的洋槐树,它与西部平原上春天的槐花海是连成一体的;可眼下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片片焦死的槐棵。连矮矮的小叶杨、紫穗槐棵子也在作最后挣扎。地上的隐子草、大画眉草和华北臭草、朝鲜碱蓬,已经早早迎来了自己的冬季。它们都开始枯黄发干。这显然是海水倒灌引起的。偶尔看到一些远东羊茅还绿莹莹的,那也全靠了地表的一点淡水。一旦地下海水泛上来,一切也就完结了。
前面有一群人正脱了上衣挖排污沟,一溜儿排开,望不到边;问了问,大多都是附近村里的人,有的还是极远的地方来的打工者。朱亚说,这就是准备把积在那些大坑里的污水引到海里……这个海湾多么可爱啊。这一下完了……
这个夜晚我们在海滩上支起了帐篷。由于备有一个胶皮水囊,所以宿营地不必依赖一处淡水湾。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设法找到了一片小小的水洼。这是很久以前人们挖来灌溉的一个大沙坑,现在已经淤塞得只剩下了几平米的水面。我蘸了一点水尝尝,发现基本上还算淡水。晚饭我们用一个大号茶缸熬了一点米粥,米粥中投了一点干菜,主食是焦干的锅饼。其实朱亚已经吃不下多少了,因为他一路上都靠一种特制的饼干止疼。
天暗下来,我们让火继续燃着。野外有一堆火总是个安慰,这是我在山区生活时留下的一个习惯。想不到朱亚也喜欢这样。我们对着火聊天,喝一种花茶——它又香又苦。可能是这堆火的吸引,一会儿有了嘁嘁的说话声,接着我们看到了靠近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蹲在火旁,嘻嘻地笑。问了问,知道是打工的,男的在海边上挖沟,女的在开发区刷油漆。他们是新婚的一对外地人,夜里要聚到一起。我们找出一个杯子给他们喝水,他们高兴极了。朱亚对他们的到来十分高兴,话也多起来。原来小伙子是边远省份的人,高考落榜后就出来打工了,一路向东——妻子是他在一家私营工厂垒墙时熟悉的女工,那个工厂主每个月都要欺负她,他看不下去,就在一个深夜大雨中领她逃了……
小伙子很瘦,但眼睛很大很亮,牙齿洁白。女的眼窝很深,显得额头很鼓。她的皮肤略黑,一双腿长长的,让人想起一匹很能奔w跑的马。她捂着杯子喝水,不时地给男人喂一口,笑眯眯的。这样呆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他会唱歌呢……”
朱亚眼睛一亮:“那唱呀!”
小伙子咬住下唇停了一会儿,推了女的一把,然后就手撑着地唱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歌声先是柔细,越来越宽阔、越响亮;他唱着唱着闭上了眼睛,微仰着脸儿,换气时像口吃一样,下巴摇动着。这歌声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我忍不住和朱亚一同叫起好来。朱亚说:“太好了!这比舞台上那些歌手唱得好……”
姑娘自豪地推推他:“都说他唱得好。他还考过什么院来……那些人瞎了眼……”
小伙子接答:“艺术学院。”
朱亚严肃地低下头。
露水使衣服有些潮。我们往一起凑了凑。天上的星星又大又近,它们怎么离我们这样近哪。夜深了。我们四个人喝过了很多水,水囊空了,这使我有些担心。谁知小伙子抓起水囊就要到那坑里去灌,朱亚说不知那水好不好;小伙子说没事,一连几天他都喝这水……他俩要在这儿过夜,可帐篷又太窄;他们说根本就不需要帐篷,把一些干草拢一拢,然后就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躺下了。
我们睡不着。朱亚这个夜晚很激动。他说自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大学刚毕业不久,跟上陶教授到野外勘测,就这样睡过帐篷。陶教授自己嗓子不好,可他喜欢听年轻人唱歌,总是动员我唱一个唱一个,他……朱亚的嗓子哑下来。我似乎看到他颊上有泪水。
3
我们默默往前,都知道这会儿走向哪里——在那里要稍稍耽搁一下,然后再绕过东部一个镇子,乘汽车返回城郊基地。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黄湘可能会回来,由他主持基地工作总不是件好事。我想我在任何境况下都难以同他这样的人合作,好像有一些奇特的东西阻止了自己与他接近。我早就发觉生活中一个奇妙的现象:人是各种各样的,但大致可分成两类,即愿意接近的和心中排斥的。有时简直是毫无理由,只是一种感觉在支配……
我们不需要约定地接近着一个地方。那里很偏僻,很闭塞,可是一度非常热闹。如果不是随勘察队到这个平原,我想很难来一次。那是一处国营农场,解放初改造出的一片沼泽地,曾经是很富庶的一个地方;只是后来灌溉条件差了,收成不好,改种的果林又大片死亡,农场只好办起了大型砖窑场,只留下原来三分之一的土地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