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准是来抢粮食的!”
任凭外边敲了几次门,香兰和丈夫只不应声。母亲颤抖地说:
“又是要命的兵勇!天呀,他们不见答应,会把大门砸开的!”
招弟听说是兵勇来了,缩在奶奶的怀中大哭。一家人正在无计可施,忽然听见仿佛熟悉的声音叫道:
“成仁!成仁!”
因为招弟在大哭,所以叫门的声音不能分辨清楚,随后又听见叫声:
“哥!哥!快开门!”
张成仁陡然放心,说道:“是德耀叫门!”
香兰接着说:“刚才叫门的是铁口大哥!”
一家人如庆再生。招弟立时不再大哭,换成了硬咽。成仁赶快答应一声,站起来向外走,却向母亲和妻子说道:“他俩这么晚回来,有什么重要消息?”
王铁口和德耀厮跟着来到堂屋。德耀起小跟着哥嫂过日子,衣服鞋袜都由嫂子亲手做,饥饱冷暖全靠嫂子关心,一上堂屋台阶,抢先带着哭声叫道:
“嫂子,你回来了!”
香兰望着弟弟,没有回答。她的喉咙被一股热泪堵住了。
坐定以后,王铁口说道:“我听说李闯王允许妇女们携粮回城,想着李姑娘对婆婆很孝顺,夫妻感情又好,猜想她必会回来,所以替德耀请个假,同他一道回来看看。成仁,你们夫妇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铁口又朝着香兰问:“李姑娘,你是什么主意?”
香兰哽咽说:“我既然回来,就不打算走了。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到阴曹地府也不分离。”
铁口向成仁的母亲问:“大娘,你老人家可也是这个主意?”
母亲叹口气说:“我是快死的人,已经没有主意了。自从她带着小宝走后,我放不下心,就像是失去魂灵一样。招弟不住地要找妈,哭个不停。你兄弟是个读书人,嘴里不言不语,怕我做娘的过于伤心,可是我听见他背着我唉声叹气,也看出他眼里常常是泪汪汪的,铁口……”母亲又哽咽又喘气,停了一阵,艰难地继续说:“铁口,李姑娘说的是,既然回来了,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到阴间还能够鬼魂相依。开封近处无亲无故,让李姑娘带着小宝出城逃生,我死了也不放心。”
王铁口深深地叹口气,摇摇头说:“不然!不然!”
张成仁赶快问:“大哥有何主意?”
铁口说:“我回来就是为要帮你们拿定主意,而且事不宜迟,必须今晚就拿定主意。”
“请大哥说出高见。”
“按照我说,李姑娘明日一早,带着德秀姑娘、小宝和招弟赶快出城,万不要留在城内。大娘有病,你说同大娘留在城内,这是万不得已,不留下别无办法。既然一家六口人有四口可以逃生,为何都等着在城中饿死?难道你们愿意连小宝也活活跟着你们饿死,你张家人除德耀外全都死光?其实,长久下去,我同德耀也将饿死!”
成仁的心头一亮,说:“大哥!……”
铁口接着说:“李自成确实有过人之处,近世罕有其伦。他能够以无辜苍生为念,知会守城大吏放老弱妇女出城就食,这样行事实出我意料之外。我更没料到,他向出城妇女们发过救济粮之后,愿返回城中者随便,不加阻拦,仍然一体保护。此乃古今少有之事,竟然见之于今日!据我看,开封军心民心,必将大变。本来老百姓从搜粮开始之后已经不恨贼而恨兵,今日之后,民心更难维系,必将迅速瓦解。可是正因为李自成的这一手十分厉害,我断定官府明日再放一天妇女出城,就会停止。所以,你们必须今夜拿定主意,让他们四个人明日赶快逃生;稍迟一步,悔之晚矣!”
大家听完王铁口的话,觉得句句合理。经过一阵商量,只好按照铁口的话拿定主意。王铁口又嘱咐一些话,带着德耀走了。